饭后,一家人兵分两路,佟江带着云初和齐岚去李三才家,云岭则去打听“齐姓丢了孩子的人家”。
三人刚进院子,就听屋内传来一阵阵剧烈的呕吐声,进到屋里,一屋子怪味儿。李三才坐在床上,光着上身,抱着桶在干呕,他皮肤蜡黄,嘴唇干裂,眼圈青黑,没力气说话,只腾出一只手比着嗓子,一边呕一边断断续续蹦出几个字,“恶心……嗓子……吐……停不下来……”
他妻子周氏原本走来走去帮他擦身子,收拾呕吐物,递水递药,见有人来,抹了一把眼泪过来招呼,一声“佟大夫”没说完,人就跪了下去。
佟江一把扶住她,上前询问病情,云初也跟在一旁,李三才吐的说不出话,周氏哭的说不出话,看来问诊要问一段时间。
齐岚从进院子就察觉到有精怪的气息,进到屋里气息更强烈了,却没看到精怪在哪。循着气息找过去,一时又好气又好笑。
那精怪不是别的,乃是一只小黄鼠狼精,身子太小,屋里光线又暗,他坐在柜子腿儿旁边的阴影里,不注意根本看不到。此刻它正闭目打坐,用术法牵着一根幻化的鸡腿骨,对着李三才的嗓子眼儿,一下一下捅着呢。
齐岚仗着身量小,也闪到柜子后面,趁云初等人没注意,将神识离体,一把揪住黄鼠狼精的神识,拎着后颈把他拎了起来。
黄鼠狼精没料到有人偷袭,睁开眼睛一看,是个几岁大的孩子,怒道:“谁家奶娃娃,敢抓你黄老爷,快放手!是不想活了吗?”说罢,连挣了几下却没挣脱,把一双小眼瞪得溜圆。
齐岚嗤笑出声:“哪里来的小黄皮子,竟不知我是谁。”当下掐起神诀,周身泛起莹莹红光,神光笼罩之下,小小的身子后,幻化出了齐山绵长的山体,在最高峰上,隐约可见一株肥嫩敦实的荠菜。
黄鼠狼精这下慌了,吱吱叫着拼了命地挣扎,齐岚手一松,黄鼠狼精掉到地上,一骨碌爬起来,纳头便拜,口称:“不知上神在此,还望恕罪!”
齐岚挥手散去神光,道:“我且问你,你一个未修成的精怪,何时到了我的地界,如何不来拜我?小小精怪,初来乍到,如何却要害人?”
黄鼠狼精道:“上神容禀,小畜黄有根,幸得仙人点化,有了微末道行。本跟随仙人修习,中途被弃,无处可依,流落此地不过月余。见齐山俊秀,山上多有无主小庙,便捡了一处暂且安身。陆续结识几个同修,对我尚算友善,但实无交情。无人引荐,不知何处可拜上神。”
齐岚心道,近日凶兆频出,扰得我心神不宁,有新的精怪到此我竟不知。却仍佯装嗔怒道:“你倒是油滑,这是笑话我这山神庙无人供奉,看我管理无方,辖下连个引荐的精怪也无,值不得你一拜么?”
童音稚气,可话里的几分凉意却听得黄有根背后发麻,忙不迭的磕头如捣蒜:“上神说哪里话!小畜岂敢!小畜岂敢!实在是——实在是——”
齐岚原本一时兴起,想再逗他一逗,奈何李三才的呕吐声太吵,满屋子腥酸的臭味儿太呛,扫了他的兴致,便摆手道:“罢了罢了,此事暂且揭过,你倒说说为何要害这凡人。”
说到这,黄有根一收慌乱的架势,面色倒严肃起来:“上神容禀,小畜并非害人,实是这狗东西做事过于腌臜,小畜看不下去,才出手教训他一二。”
“哦?你倒说说看。”
齐岚见黄有根不似耍滑,倒起了一些好奇之心。来的路上听佟江说起李三才,街坊邻居的评价都是,老实人。本本分分耕地,过日子,谁家有事他都去帮忙,平时也没有偷鸡摸狗之类的恶习,倒是如何腌臜了呢?
黄有根便将自己月余以来所见所闻一一道来。
这李三才,实是大恶虽不犯,小奸小坏却不断。
山里人打柴,都是砍下生柴晾上,然后捡差不多数量的干柴背走,你捡我的,我捡他的。在哪砍就在哪里背,顺路的柴留给年老体衰的人。而李三才无论在哪砍,甚至不砍,只去顺路捡了背回家。
去别人家帮忙时,他上茅厕屙屎搞一地也不收拾,下一个上茅厕的人,推开门先忍着恶心收拾了才能用。
别人家鸡生的蛋大,他便偷偷咒人家鸡死。别人娶的婆娘好看,他就偷偷咒人家生不出儿子。凡此种种,数不胜数。
村里有个杨阿公,年轻的时候摔断过腿,农活倒是还能干,只是走路有些跛脚。村里后生怜他孤苦又行动不便,自家婆娘送饭的时候便给他也带一份。
这事原本与李三才无关。只一次路过杨阿公地头,见一少妇给他送了炖鸡,两人有说有笑甚是亲热。他顿时眼热,心说这老杨头,又老又穷的玩意儿,他也配?!趁杨阿公去干活,便偷偷往炖鸡上吐了一大口浓痰。
可怜杨阿公,又心疼炖鸡,又恶心那口痰,还不知道是谁使得坏,气得跳脚。左思右想,带了半斤老酒,去山上找了个小庙念叨,希望有神灵替他出口恶气。
这种小野庙,都是山里人随手搭的,若问他们供的是啥,只道是山里的“神仙”,年节摆个贡品,上几炷香,拜一拜,求个庇佑。
既然不知道供的是谁,也就谁遇上谁住。
赶巧杨阿公找的就是黄有根住的庙,黄有根听了这个气啊,当即下山挨家挨户去查,一查查到李三才身上,发现他竟这般下作,一气之下就要动手。
但这种事情,不像杀人放火,可以找个衙门判刑。一口痰的事儿,也没法说它是个事儿。虽说天理昭彰,因果必应,终归不知何时能出这口恶气。黄有根心说,这事儿既然让你黄老爷赶上了,爷就是你的报应!
黄有根越说越气,顺手牵动术法,吊着那根鸡腿骨狠狠地捅了几下,那边李三才好容易跟云初父女说上几句话,这一下又呕了起来。
黄有根见他呕得惨,心下却仍恨恨的,这是他思虑再三想到的最合适的法子。若非他有修行的底子,稳住了心神,李三才现在恐怕已经魂归地府了。
齐岚板着婴儿肥的小脸,越听眉头皱得越紧。李三才缺德,不是黄有根动用私刑的理由。讲道理恐怕是没用,黄有根正一副“替天行道”的架势呢。
齐岚怜他修为不易,不想他承担为害凡人的恶果,作为山神,要处置公正,还得让黄有根信服,这个事情不好办。
正在思索,偏头瞥见佟大夫开了方子,让云初去煎药。齐岚心思一动,对黄有根说道:“你先停手,此事我来处理,必给杨阿公一个交代。”
说着,从定中出来回归本体,追出去跟上云初,仰着小脸问道:“姐姐,这个人怎么啦?”
病人房中往往有看不见的病气,而李三才的房中更是如此。云初被那病气扰得头疼,左思右想又实在弄不清病因,手里拿着佟江的方子,总觉得差点意思。
正在心烦意乱,被齐岚这么一问,霍然一惊:怎么差点忘了还有这么个小屁孩儿?刚才忙着问诊,好像没注意这孩子人在哪里,在干什么。
“姐姐?云初姐姐?!”
被齐岚连推带叫,云初一下子回过神来,看着孩子稚气的小脸,只好如实回答道:“尚不知原因呢,没吃坏东西,也没上火没受凉,好好的人就是一直吐。”
齐岚不好直说实情,便绕着弯说道:“这种情况,我听家里大人讲过,这不是实症,八成是他干了啥缺德事儿,遭报应了。”
即便齐岚不说,云初也是做此想,于是停下来问道:“你家大人有没有说过,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呢?”
齐岚翻了个白眼:“这还用问,缺啥补啥呗,问问他干了啥缺德事儿,是不是恶心谁了,不然他咋能一直恶心呢。”
云初被他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可怎么问,问了他也不会实言相告。”
“那就让他自己寻思呗。随便给他煎个汤,他让谁恶心了,就让谁恶心回来,别管是鼻涕浓痰,就算是屎尿,也得喝,喝了,就好了。”
云初听得直皱眉,“这法子也太恶心了吧,能管用吗?”
“谁知道呢,反正他也是吐,可能再吐一吐就好了呢。”
此法听起来荒唐,但寻常的法子哥哥和爹都已试过,未见分毫效果,如今见他说得认真,荒唐的法子也有一些实在的道理。云初想着,左右也是无法,索性试试。
扭头一看,路边鸭跖草长得正旺,她知此草清热降火,能缓解喉咙肿痛,也算对症,便随手薅上一把,捣汁冲水,端给佟江时,悄声把齐岚的话如实转述一遍,对齐岚的疑惑却没有说。
佟江是个心思活络的人,诊病从不死板,又知云初天生聪慧,若非有了主意,不会贸然来说。稍加思忖,便像模像样地开起了“方子”。
“三才啊,你这个病,不是寻常药能治的,我给你开的这副药,尚缺一味药引子。若是没这个药引子,你这病,药石无功。但这个药引子吧,说好寻也好寻,说不好寻吧,天上地下,也是难得。”
李三才吐了几日,已经快呕血了,听得这话,大惊失色:“这药引子,究竟是何稀罕物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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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二章 黄皮子办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