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雾看着她的视线重新变得凛厉,冷漠。
陈茉知道,她又一次把事情搞砸了。哪怕她明明是希望自己离开路城的这最后一天,两个人的记忆都是轻松的、美好的,是哪怕很多年以后再回想起对方,都能因为这一天的存在,而忘记他们之前的所有不愉快。
可是现在,她很遗憾,她又惹他生气了。
陈茉试图后退,转头避开他冷厉的目光。
但是祁雾没有给她机会。指节捧着她脸颊的动作愈发用力,直到陈茉除了与他视线相对以外,别无选择,无处闪躲。
祁雾说:“刚才那个人是谁?”
声音低哑,带着沉闷,像是这句话已经在他心里憋了很久很久。
陈茉怔了下,她似乎也没想到,这一次,他会问得这么直接。
只不过很快,少女眼睛里的诧异便一闪而过换成了再熟悉不过的笑容。
“就是这个问题,让你想了这么久吗……”
陈茉说着,趁机把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拿开。
祁雾没反驳。
陈茉又笑了,只不过她的笑一直都是轻飘飘,虚浮着,令此刻本就在心里窝着一团无名火的祁雾更加皱紧了眉头。
但是这些,陈茉似乎全都选择了视而不见。
她瘪了下嘴角,无所谓地继续说着:“你要是这么好奇,大可以一开始就直接问我的。”
他问得还不够直接吗?
明明是她总是以玩笑耍赖的方式把他的问题插科打诨糊弄过去。
所以这次,祁雾不打算再放过她了。
“那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祁雾再次追问,“他是谁。”
“同学。”陈茉说。
简简单单两个字,但又因为真假掺半,所以没有任何争辩可言。
陈樹当然是同学了,至少这一点,她没撒谎。
但很明显,祁雾想要问的不是这个。
他真正想问的,她知道,也很清楚,所以才会又一次选择逃避。
祁雾舔唇勾了个笑,很冷,没有温度。
他笑自己可真够贱的。
本来他还以为,他和她之间的关系不一样了。
只是现在看来,他好像又被她骗了一次。
什么狗屁心动、暧昧,全都是他自作多情了。
“陈茉莉。”祁雾自嘲地笑着,敛起目光,冷得就像他第一次见到她时的神情一样。祁雾说:“我要是再关心你的事情,我就是犯贱,蠢不可及。”
心脏好疼。像是有一万支箭齐齐朝着心□□了过来;又像是被谁凿穿胸口伸手进去死死捏住了心脏,瞬间的,猛烈的,海啸翻涌来的痛苦与难过转眼将她淹没。
陈茉掌心冰凉,脸上却继续保持着得体的笑容。
没有愤怒,也没有失落,什么都没有。
[犯贱]、[愚蠢],一笔一划,都重重砸向两个人之间好不容易才构建起来的羁绊,轰然倒塌。
陈茉不再解释,也没有道歉。
她就静静停在原地,看着祁雾冷漠又决绝地离开,甚至连背影都不肯再为她有多一秒停留。
这样也好。陈茉想,如果他们之间的最后一面注定无法是美好的,那就让它这样狼狈不堪吧。就算祁雾讨厌她、恨她,也好过很快就忘记了她。
祁雾,再见了。
陈茉看着重重掀起又用力放下的门帘,慢慢归于平静,然后忍住眼泪与他无声道别,转身走入前方等待她的未知生活旋涡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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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站外等候区,人们面色疲惫,又或满怀欣喜地拖着行李,等待某辆列车到来,然后载着他们驶向新的目的地。
陈茉只带一个背包,是路城火车站少有的轻装出行的旅客,也是极少有的,在下列火车到站前仍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人。
“最近一趟北上的列车还要多久进站?”
“四十分钟。”
“我要一张。”
“去哪里?”
“终点站。”
然后很快,陈茉便用身上仅剩不多的钱换了张目的地名为[满县]的车票。
一个完全陌生的,遥远的北方城市。
要说一点都不害怕,那是骗人的。
拿到票后,陈茉也短暂犹豫了几秒。
她才十七岁,是一个同龄人还在穿着校服骑单车,过着除了考试和失恋外几乎没有任何烦恼的年纪。而陈茉,却要带着早已疲惫不堪又满是伤痕的身体,和一颗千疮百孔的心,独自一个人踏上火车,前往完全未知的前方。
但也只是那几秒,陈茉很快吸了口气调整好情绪,紧紧攥着车票,脚下无比坚定地朝检票口出发了。
火车出发时间,刚好赶上路城日落。
车上人不多,身边和对面全都空无一人,陈茉安静坐在靠窗位置,看着夕阳完全落下,然后夜色降临在这座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南方城市,心里竟然诡异地萌生出了一丝不舍。
她可真是该去看看脑子了。
这十年里,陈宝国带给她数不清的控制、利用、算计和伤害,早就已经让她厌烦、恶心、疲惫。
现在,她终于可以离开了。
走远远的,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城市,重新开始属于是陈茉莉,而不再是陈茉的生活。
至少,在火车一路朝北行驶,还未到达终点之前,她都是这么想的。
可她到底还是太年轻了。
她那样[背叛]与[激怒]了陈宝国,他又怎么可能轻易被她威胁而放过她呢。
恶魔法则里,失去控制以及试图推翻权威的一切,都要受到惩罚。
所以火车行驶一夜,又过了半个白天,窗外光景已经完全变成她从未见过的广袤平原土地时,陈茉的电话铃声响了。
一串陌生的电话号码。
陈茉下意识蹙眉,心里也跟着生出层莫名的不安。
她现在用的手机号,知道的人很少。
甚至在她决心离开前,芍药也被拉黑了,陈茉得狠心,切断她跟这座城市一切有可能的不舍。
这个号码,陈茉不觉得是芍药。
她给她留了信,而且以芍药的性格,如果知道陈茉想要离开,也必须离开;那她只会毫不犹豫选择站在她这一边,拥抱她,让她走,赶紧走,头也不要回地大步往前走。
而且,昨晚到现在,她都没有试着换号码找过她,那就足以说明,芍药接受也支持了她离开的事实。
那么现在,这通电话背后会是谁呢?
因为心里下意识的不安,陈茉犹豫着,最后终于还是选择了没接。
于是很快,一则短信便紧接着弹出屏幕。
上面写的是:茉茉,乖一点,听话回家。
只一眼,陈茉本就疲惫的脸上瞬间没了血色,掌心冰凉,手机也差点直接丢在了地上。
再然后,甚至不给她任何一点喘息机会,电话就又一次响了起来。
明明是很正常的音量,陈茉却觉得刺耳无比,吵得她全部神经紧紧绷起,紧到像是一根拉满的弦,只要再扯一点,就会完全彻底崩掉。
电话是陈宝国打来的,很明显。
她太了解他了,他总是喜欢这样,假模假样,虚伪的,令人作呕的,用听起来看起来都像极了一个慈父的语气,说着最威胁人的狠话。
心里的巨大不安,还是令陈茉最终接通了这个电话。
最先传过来的,是一阵刺耳又毫不收敛的笑声,就像他早就已经猜到,陈茉一定会接通电话。陈宝国果然还是喜欢一切都在自己掌控之中的感觉,这很令他愉悦。
“陈茉,你总是这么不听话。”陈宝国完全不管她的沉默,只讥笑说:“从小你就是让爸爸最不放心的那一个。”
“陈总百忙中打来电话,不会只是为了跟我叙旧吧。”
陈茉死死扣着食指,试图通过生理性疼痛来压制声音里的颤抖。
陈宝国放声大笑,听得陈茉忍不住皱紧眉头,忍着生理性恶心将手机拿远了些。
陈宝国说:“茉茉,你还是那么聪明。”说完他又装模作样叹了口气,“但是也怪我,忘了教给你,人有时候太过聪明了,也不一定是件好事。”
“直接说吧。”陈茉忍够了,语气冷得像把刀子质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宝国也装够了,以绝对不接受忤逆的高高在上的姿态,命令说:“不要再让我给你打第二个电话,也不要让我再多提醒你一次,在我彻底失去耐心之前,你最好赶紧乖乖回家。”
“如果我坚持说不呢。”
陈宝国冷笑一声:“你以为你买上一张火车票,就真的能逃得了?陈茉,你要不要猜一下,我现在知不知道你在哪趟火车上。”
陈茉不猜,她相信如果陈宝国想知道,他也一定能知道所有他想知道的。
“回来吧。”陈宝国说,“给你报名的国际芭蕾舞赛要开始了,不是说好了今年要拿第一名嘛,你怎么可以不出现呢。”
“陈宝国。”陈茉牙一咬,直接戳破他的虚伪:“我从来没说过也没想过要拿第一名,报名的是你,要我拿第一的也是你,因为你要用我这个冠军给你长面子,好让你更容易把我推出去送人,不是吗。”
“是又怎么样,你反抗得了嘛。”
她试了,只是现在来看,她似乎已经注定了失败。
“陈宝国,你怎么还没死,你死了也一定会下地狱的。”
陈茉的诅咒决绝,但整个人其实已经被情绪拖进了深渊,无助又绝望。
她已经不再期待有神明来救她了,因为如果真的有神明存在,那又为什么迟迟不肯现身来拉她一把。
“乖孩子。”陈宝国说,“我还是有必要再提醒你一下,如果你铁了心不回头也没关系,只不过陈樹就有点难办了。”
“之前他为了帮你跟我跟学校撒谎,我已经原谅他一次了。”电话那边故意停顿很久,“假如我再生气了,你说我要不要顺便也稍微给他一点惩罚。”
“是说他最近学习压力大,精神出了问题送进医院呢,还是好一点送他出国读书,眼不见为净好了,只是国外那么乱,一不小心就出了点什么意外似乎也都很正常。”
陈宝国慢悠悠说着,任何一句威胁在他口中都轻描淡写像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一样。
而且,他真的很享受这种慢刀子磨人的过程。
就像这些年,无论任何事情,他都从不会直接给他们判刑,而是一点点的,极其享乐又沉浸的用语言和琢磨不透的笑容,缓缓的,蜘蛛捕食一样将他们拖进自己制造的巨大恐惧之中,冷眼旁观他们的挣扎与痛苦,然后自己从中获取极致的快乐。
陈茉听着电话,心里却又蓦地想到了祁雾之前总爱说她是疯子,然后竟也不合时宜地笑了下,要是有机会,她可真想告诉他,真正的疯子与变态是什么样啊。
如果是祁雾,他又会怎么做呢?
陈茉想不到,也许他永远不会低头屈服,也许他也会像自己,最终不得不选择向命运妥协。
人一旦有了软肋,同时就也注定了会丢盔弃甲。
陈茉说:“我回去,你放过陈樹。”
陈宝国再次发出恶魔的笑声:“说什么傻话呢,你们都是爸爸的好孩子,我怎么会伤害他,更舍不得伤害你。”
挂掉电话之前,陈茉终于还是没忍住问出了那个心里早就已经有了答案的问题。
“陈宝国,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我们。”
哪怕她很清楚,陈宝国会一直利用、玩弄、折磨到他们对自己完全没了任何意义和价值,也许只有到了那天,她跟陈樹才有离开他的可能。
但是那一天,遥遥无期。
陈茉甚至无论怎么想,都看不到那一天的模样。
就像意料之中的,陈宝国说:“等你什么时候有了‘上桌’的资格,再来跟我谈交换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