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骤然爆发的时候，高二正式落幕，高三的倒计时牌挂上教学楼的墙面。白底红字的数字，一天天缩减，无声提醒每一位尖刀班学生，高考这场终局之战，已经近在眼前。
漫长的暑假只有短暂休整，学校安排高三预科补课。七月的星城酷暑难耐，阳光炙烤大地，香樟树叶层层叠叠，蝉鸣无休止地回荡在校园各处。教室里空调嗡嗡运转，依旧挡不住扑面而来的热浪。
宋屹提前返校，拎着书包走进熟悉的零一班教室。两年日复一日的追赶与较劲，在他身上刻下深深的印记。他依旧是那个外表张扬鲜活的少年，笑起来眉眼明亮，和同学轻松闲谈。只是只有独处时，心底压抑沉闷的感觉会悄悄浮现。长久居于第二的自我否定，像一层薄纱笼罩心底，抑郁的状态，一直没有消散，只是被他藏得极好。
谢知许比他早几分钟抵达教室，照旧坐在靠窗的邻座，安静整理高三全套复习资料。堆叠的书本整齐码放在桌角，分类清晰。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了宋屹一眼，随即收回目光，继续整理资料，没有主动开口。
宋屹走到邻座放下书包，拉开椅子坐下，习惯性侧头瞥了一眼谢知许。两年针锋相对，这个清冷的身影，几乎填满了他整个高中时光。
宋屹开口，带着熟悉的较劲，“接下来一年，我不会松懈。”
谢知许指尖划过书页，淡淡回应：“嗯。”
依旧简短的应答，疏离平淡。
补课的课程强度，比高二提升一个档次。全部进入一轮总复习，海量知识点复盘，综合套卷、专题训练接踵而至。不再是分章节学习新知识，而是整合高中全部内容，查漏补缺。每天试卷一张接着一张，练习册越写越厚。
全班所有人都绷紧神经，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备考气息。宋屹依旧拼命刷题，可两年反复追赶带来的疲惫，慢慢浮现。有时候刷题到深夜，脑子发沉，明明很想继续，专注力却一点点消散。低落情绪出现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他依旧习惯性伪装，在众人面前维持开朗模样。
每日周测照常进行，排名依旧稳定。谢知许稳居第一，宋屹第二，分差大多维持在两分至五分之间。
这天周测成绩下发，宋屹发挥失常，选择题接连失误，分差一下子拉大到八分。拿到试卷那一刻，他指尖攥紧纸张，心底一阵发闷。
课间，周围同学大多出去放松，教室里人不多。宋屹独自坐在座位，盯着试卷上的错题，眉头紧锁，安静发呆。低落的情绪笼罩着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提笔订正，整个人陷在无声的自我否定里。
谢知许原本在整理错题，余光瞥见身侧少年久久不动的模样。他抬眼，看向宋屹苍白一点的侧脸。往日里，宋屹哪怕考差，也会很快调整状态投入订正，像这样失神发呆的样子，并不多见。
犹豫片刻，谢知许放下手中的笔，微微侧过身，目光落在试卷错题处，声音依旧清淡，没有安慰的客套，只是客观点出问题：“选择题的陷阱是题干隐藏条件，不是计算失误。”
一句话，轻轻落在宋屹耳中。
宋屹猛地回神，转头看向谢知许。少年眉眼清冷，眼神平静，没有嘲笑，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只是客观指出题目问题。
这是两年来，谢知许第一次主动，在他失利的时候，主动提点他的错题。
宋屹心头微微一颤，心底原本翻涌的失落，忽然停滞一瞬。他愣了几秒，低头看向试卷，顺着谢知许的提示重新读题，果然发现自己忽略的隐藏条件。
“哦，好……谢谢。”宋屹低声道谢。这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格外陌生。往日里，他们之间只有较量，很少出现感谢。
谢知许微微颔首，转回身，重新低头整理自己的错题，没有再多言语。
只是这短短一幕，悄然在宋屹心底，划开一道细微的裂缝。
他一直以为，谢知许只会站在顶峰，冷眼旁观自己一次次落败。可这一刻他才意识到，对方不会落井下石，不会嘲讽自己的失误。清冷外壳之下，并非刻薄无情。
这个念头，轻轻埋下，是心动最初的伏笔。
在此之前，宋屹所有注意力只有输赢，只有超越谢知许。可从这一刻开始，他看向谢知许的目光，不再仅仅只盯着名次与较量。他会下意识留意对方细微的举动，留意对方安静刷题的模样，留意对方说话时清浅的语调。
情愫，在毫无察觉间，悄悄萌芽。
但宋屹自己还没有读懂这份变化。他只以为，是长久对峙之后，对对手生出一点认可。
补课期间的一节体育课，酷暑之下，不少同学躲在树荫乘凉。宋屹在跑道慢跑，跑了两圈，忽然一阵头晕，眼前微微发黑，脚步踉跄了一下，扶着旁边的树干停下。低血糖带来的乏力席卷全身，脸色发白。
远处看台坐着看书的谢知许，恰好看见了这一幕。
他合上书，起身走过去，从背包里拿出一瓶常温矿泉水，递到宋屹面前，语气平静：“喝点水，休息一会。”
宋屹愣在原地，看向递到眼前的水瓶，又抬眼看向谢知许。少年站在阳光下，眉眼清隽，神色平淡，没有多余情绪。
“我没事。”宋屹下意识开口，可身体的虚弱骗不了自己，伸手接过水瓶，指尖不经意碰到谢知许的手指，温热的触感一闪而过。宋屹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迅速收回手。
“别硬撑。”谢知许说完，没有停留，转身回到看台。
宋屹靠在树干上，拧开瓶盖小口喝水，目光追随着那个远去的背影。蝉鸣在耳边喧闹，可他耳边，只剩下方才短暂触碰时，突如其来的心跳声。
他反复告诉自己，只是对手之间普通的善意，仅此而已。可心底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班里有几个男生，平日里喜欢调侃宋屹，一次午休，几个人围在一起说笑，再次拿“万年老二”的标签打趣，话语带着几分刻薄，不止玩笑，隐隐带着嘲讽。
“你再怎么努力，也永远超不过谢知许，干脆别费劲了。”
宋屹坐在座位，脸上笑意一点点淡下去，正要开口回应。
一直安静刷题的谢知许，忽然停下笔，抬眼看向那几个男生，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教室：“考试比拼凭实力，没必要拿名次取笑别人。”
一句话落下，说笑的几个人瞬间安静，讪讪地转移话题，不再继续调侃。
宋屹侧头看向邻座的少年。谢知许已经重新低头看书，仿佛刚刚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没有特意为谁出头。
可宋屹心底，掀起巨大波澜。
两年来，所有人都看着他们二人较量，所有人拿名次调侃自己，从来没有人站出来制止。唯独谢知许，开口拦住了那些嘲讽。
心底的在意，愈发清晰。他开始忍不住悄悄观察谢知许。自习课偷偷看对方垂着的睫毛，看对方握笔的手势，看夕阳落在对方侧脸上柔和的轮廓。明明依旧在比拼成绩，可每次目光落在谢知许身上，不再只想着输赢，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宋屹依旧伪装开朗，可情绪起伏越来越容易被谢知许牵动。谢知许若是和他多说一句话，他会暗自开心；谢知许若是几日格外冷淡，他心底便低落烦闷。轻微抑郁的内耗，叠加这份刚刚萌芽的隐秘心事，让他的情绪变得更加敏感。
谢知许这边，同样慢慢发生变化。
过去，宋屹在他眼里，仅仅是值得认真对待的强劲对手。可经历这几件小事之后，他不自觉地留意宋屹。会注意宋屹熬夜刷题之后眼底淡淡的青黑，会留意宋屹强撑着笑容掩盖低落的模样，会下意识关注宋屹有没有好好休息。
只是谢知许性格极度克制内敛，他无法分辨这份留意是什么。只知道，这个追了自己两年，永远热烈不服输的少年，不只是一个对手。
两人依旧是旁人眼中针锋相对的宿敌，见面依旧会讨论考题，比拼分数，偶尔互相抬杠。在外人看来，一切和从前没有区别。
只有他们各自心底清楚，有些东西，早已悄悄改变。
小组课题，老师随机分组，谢知许和宋屹分到同一小组，需要合作完成一份高三复习专题报告。这是他们第一次长时间并肩合作一件事，不再是对手，而是搭档。
周末两人相约到学校自习室，一起查阅资料，整理内容，讨论排版。安静的自习室里，两个人并肩对着电脑，距离很近，呼吸可闻。
宋屹偶尔转头和谢知许讨论思路，目光对上对方眼眸，会下意识慌张移开视线，心跳加速。
谢知许也察觉到这份微妙氛围，说话语气依旧平静，却不自觉放缓语速，耐心倾听宋屹的想法，不再像从前那样，只专注题目对错。
专题报告顺利完成，拿到班级最高分。上台展示结束下台，宋屹低声和谢知许说了一句：“这次合作，挺顺利。”
谢知许淡淡弯了一下唇角，极淡，转瞬即逝：“嗯，你的思路很好。”
这是谢知许第一次主动夸赞宋屹。
宋屹怔怔看着他，心底的情绪汹涌翻涌。
夏日补课一天天过去，高三一轮复习稳步推进。试卷堆积如山，周测接连不断，排名依旧维持第一、第二，可两人之间紧绷的对峙冰层，已经悄悄融化。
宋屹心底的暗恋，一点点扎根生长。他仍然不敢承认这份心意，只能把悸动藏在心底，继续维持宿敌的外表。
谢知许同样，心底的壁垒松动，开始习惯身边这个鲜活的少年身影，只是依旧没有读懂心底悄然滋生的在意。
宋屹的抑郁，依旧持续。他的情绪一半是备考压力、长久追赶的自我否定，一半是这份无法言说、不能暴露的隐秘心动带来的煎熬。双重内耗缠绕着他。一半的一半最终规划于还是因为家庭，对家人的打击，家人的对比下……
补课的最后一日，放学走出教学楼。傍晚的落日铺满天际，漫天橘红晚霞。
宋屹停下脚步，看向身侧的谢知许，声音轻轻的：“高三正式开始了。”
谢知许望向远方晚霞，轻声应答：“我知道。”
曾经只有输赢的追逐，慢慢掺进隐秘难言的心事。
冰棱消融，心绪暗移，少年心事悄然破土，藏在高三题海与漫天晚霞之下，无人知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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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冰块初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