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渊的语气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好了,问题都问完了?可以出发了吗?”
小日几乎是瞬间转换心情用力点头。“可以!”
玄策站起来,走到桌子的侧边。“要碰到我。”
小日立刻跑到玄策旁边,搭着玄策的右手臂。“好!”
小曜也跟着起身,站到另一边,手轻轻搭上玄策的肩侧。“好了。”
夜渊最后一个起身,绕过桌子走到玄策身旁,玄策对夜渊伸出左手,掌心朝上,
夜渊笑了一下,把手自然的放进玄策的掌心。“走吧!”
玄策提醒。“第一次传送会有点晕,不要紧张。”
紫色光芒亮起来,把四个人的身影吞没。
包厢重新安静下来,餐桌上还留着没吃完的星核炖饭,热气尚未散尽,半杯星缕香液在灯光下泛着淡淡星光。
天幕裂谷。
光芒消散的瞬间,脚下传来踏实的触感,冷风几乎是同时迎面扑来。
小日闭着眼睛,手还紧紧抓着玄策的手臂,整个人缩成一团。“到、到了吗?”
“到了。”玄策说。
小日慢慢睁开一只眼,然后她的嘴巴微微张开,连呼吸都忘了。
她们站在裂谷的边缘,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幽谷,黑暗一路向下延伸,风从谷底往上吹,带着某种亘古而冰冷的气息,掠过耳侧时甚至能听见低低的呜鸣。
而头顶是被撕开的星空。
裂谷上方的夜幕像被某种力量硬生生撕裂,一道巨大的星痕横贯天际,星河从那道裂痕中倾泻而下,像凝固的银河垂落谷底。
无数星光缓慢流动。
如细细的光丝。
天空正在一点一点缝合大地。
小曜声音放得很低,像怕惊动了这片夜色。“……好美。”
小日终于把手从玄策的手臂上松开,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裂谷边缘的石台上,风吹起她的长发,仰着头,眼睛里映满整片坠落的星河。“姐姐……这里真的是黯星吗?”
夜渊站在她身后,双手插在西装裤的口袋里,白金色的长发被风吹起来,在星光下泛着柔淡的光泽。“嗯,黯星的天幕裂谷。”
小日回头看她,又转头看玄策,她的视线落回裂谷深处,那里有一道特别明亮的星痕,长长拖曳着,像一颗坠落中的彗星尾迹。“玄策姐姐。”
“嗯?”
“你的暗纹标记在哪里?”
玄策伸出手,指尖指向裂谷对面那道最陡峭的岩壁。“那里。”
小日顺着方向努力看过去,只有冰冷的岩石,还有攀附其上的暗色藤蔓,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诚实地说。“看不到。”
夜渊在旁边笑了一声,伸手揉了揉小日的头。“看不到就对了,看得见的暗纹标记早就被人破坏了。”
小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转头去看那片星空。
小曜从后面慢慢走上来,站到夜渊身旁,安静地望着裂谷上方流动的星河。“姐姐。”
“嗯?”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夜渊嘴角弯了一下。“来过,在捡到玄策不久后,我带她来这里看过夜空。”
玄策原本望着裂谷深处的视线微微收回,与她對上一瞬,又默默移开。
夜渊轻笑了一声。“那时候她只比我的肩膀高一点点,瘦瘦小小的一只。”
夜渊比了一下,语气带着一点怀念。“站在这里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我那时还得抓着她后领,怕她被吹下去。”
小日一脸疑惑。“捡?为什么姐姐形容的很像是……流浪的小猫小狗?”
夜渊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來,笑得眼睛都弯了。“跟那时刚捡到的状态的确很像呢!张牙舞爪的,眼神好似要刀人。”
玄策的声音带着一点无奈,耳朵也红了一些。“……阁主。”
夜渊笑够了,伸手拍了拍玄策的手臂。“那時候带回去洗一洗之后发现长得还挺好看的,就养着啦!”
小日的视线在夜渊和玄策之间來回了好几趟。
玄策站在裂谷边缘。
衬衫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衣扣一路扣到最上方,连袖口都整理得一丝不乱,整个人干净俐落得近乎克制。
午夜蓝的长发垂落在身后,在星河下泛着偏冷的暗色光泽。
她很高,肩线平稳而笔直,长年训练留下的力量感藏在身形里,手臂的肌肉线条随着动作隐约浮现,不夸张,却让人无法忽视。
那双深紫色的眼睛总是淡淡的。
与人之间始终隔著一段刚好的距离,身为星夜阁副阁主,她谈生意时向来沉稳安静,却总能在不知不觉间把节奏握进手里。
玄策某些时候说话的停顿,处理事情时不动声色的方式,甚至偶尔垂眼轻笑的模样,都隐隐带着夜渊的影子。
只是夜渊的温柔更明显一些。
而玄策所有无条件的偏爱与纵容,从始至终,都只属于夜渊。
所以现在,她在夜渊身旁被对方当着孩子们的面调侃到耳尖泛红时,反而显得格外少见,连那份淡淡的疏离感都被风吹散了些许。
小日盯着玄策看了好一会儿,很认真地开口。“玄策姐姐很好看。”
玄策微微一顿。
小曜也点了点头,视线落在玄策身上。“跟姐姐的好看是不一样的感觉。”
夜渊的五官线条偏柔和,右眼下方那颗小小的泪痣总让她看起来带着几分理性的脆弱感,即使笑着,也会让人不自觉想多看几眼。
但玄策完全不同。
除却高挑的身形外,还有那种藏在沉静底下的力量感,都让她像夜色里收敛锋芒的利刃,即使只是站着不说话,也会让人下意识把视线停在她身上。
小日很用力地点头。“对!玄策姐姐感觉超厉害,就是那种一拳下去,墙先哭的感觉。”
玄策。“……”
夜渊直接笑出了声。
小曜也忍不住低头笑了一下。“可是站在姐姐旁边的时候会变柔和很多。”
玄策沉默了几秒,把视线移回裂谷深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手出卖了她。“……别学阁主乱说话。”
夜渊看着玄策,笑得肩膀都轻轻颤了一下。“我可沒教她。”
她收回视线,抬头望着裂谷上方缓慢流动的星河,她笑了一下。“因为我很喜欢这里,所以也想让你们看看。”
小日早就待不住了,转身就往裂谷另一侧跑去,鞋底踩过碎石发出细细的声音,双手撑在膝盖上,整个人探出去往下看,下一秒又猛地抬起头望向天空。
她的声音在裂谷间层层回荡,惊起几只停栖在岩壁上的夜鸟,黑色羽翼擦过星光飞向高处。“小曜!你看下面!下面也有星星!”
小曜被她吓了一跳,快步走上去,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把人往后扯回來一点。“你小心一点!掉下去怎麼辦!”
小日回头对她笑,眼睛里映着星光。“才不会!”
小曜无奈地看着她,嘴上还想再念几句,手上的力道却已经不自觉放轻了。
两个孩子沿着裂谷边缘跑来跑去,一会儿指着远处岩壁上的星痕惊呼,一会儿又蹲下来研究地上泛着微光的碎石,声音和笑声被夜风吹散在整片裂谷里。
夜渊仰头看了一会儿脖子有点酸,她走到旁边一块被风磨得光滑的大石头旁,她背靠着石面坐下把头往后仰,整片被撕裂的星河便完整落进了她的视线里。
一头白金色的长发从肩侧滑落,铺散在石面上,像一层被夜色浸开的月光。
玄策默默走到她身旁停下,她站的位置刚好挡住了从裂谷深处卷上來的冷风,夜渊白金色的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玄策低头看了她一眼,又抬起头看向裂谷上方的星河。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阁主。”
夜渊视线还落在星空上。“嗯?”
玄策的声音很轻。“您说想让她们看看这里,那您呢?”
夜渊轻笑。“我也是,我也想看。”
风从裂谷深处漫上来,将她额前的碎发吹乱,白金色的发丝贴上她的脸颊,她却没有去拨,只是懒洋洋地任由风吹着。
小日又在远处叫了一声,这次是在喊小曜过去看一块形状像星星的石头,小曜被她拉着跑,嘴上说“慢一点”,脚步却没有慢下来。
夜渊听着她们的声音,嘴角弯了一下。
玄策的视线从星空上收回来,落在夜渊的侧脸。“阁主,您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您说了什么吗?”
夜渊略微思索了一下。“我看你的星缕很有潜力,要不要跟我走?”
玄策愣了一下,随后低低笑了一声,带着点无奈。“不是这句。”
夜渊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玄策。
裂谷上方的星光落进玄策那双深紫色的眼睛里,像沉进夜海的碎星。
玄策只是望着裂谷深处那些缓慢流动的星痕,声音低得像在说一段很久以前的旧梦。
“当时我的家人被抢劫集团屠杀,那时我刚好出门帮忙买东西才逃过一劫,回到家中后才发现一片狼藉。”
她的手指在身侧轻轻握了一下,又松开。“我当时一心想报仇,结果却在森林中迷路了。”
夜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玄策的嘴角弯了一些。
“后来您出现了。”
玄策看着她,眼神很安静。“您没有可怜我,也没有安慰我,甚至没有问我发生了什麼。”
“您只是问我,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夜渊的睫毛动了一下。
远处小日和小曜还在裂谷边缘追逐,笑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像隔着很遙远的时间。
“那时我沉默了许久,您也没有催我,只是站在那里等。”
“最后您向我伸出手,跟我说。”
“跟我走吧,我也一样沒有家。”
夜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风声掠过裂谷。
她沒有说话。
玄策却笑了,眼底很淡地泛起一点柔软。
“那时是家人离开后,我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上……原来自己还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夜渊移开视线,看向裂谷上方那道坠落的星河,过了几秒才轻声开口。“你记性真好。”
玄策轻笑了一声,很轻。
“因为从您出现的那天开始,我的人生就变了。”
她目光落向远处。
“您把我带回星夜阁,那时星夜阁还很空,只有您办公室的两张沙发。”
她的视线落在远处的星痕上。
“您给我吃的,给我住的,教我如何使用星缕。”
“再后来,您带我去消灭了那个抢劫集团。”
玄策的声音很轻。“从那一刻开始,我就决定要永远跟着您。”
夜渊没有回头,只是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小日一路跑了回来,气喘吁吁地停在夜渊面前,脸颊被风吹得红扑扑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兴奋的说。“姐姐!那边有一块石头,从某个角度看过去刚好框住整片星河,像一幅画!你快来看!”
小曜也跟着点头,手里还拿着一片不知道从哪里捡来,形状像星芒的暗色叶子。“那边的风从两个岩壁之间穿过去,声音很低很长,像有人在唱歌。”
小日伸手去拉夜渊的手腕。“姐姐快点快点!”
夜渊被她拉得微微往前倾了一下,无奈地笑了。“慢点,我又不会跑。”
她把手撑在身后的石面准备站起来。
下一秒,一只手伸到了她面前,玄策掌心朝上稳稳地停在夜渊面前,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
夜渊低头看着那只手,星光从裂谷上方落下来,静静铺在玄策掌心。
她忽然有一瞬间失神。
然后,轻轻把手放了上去。
玄策的手立刻收拢,稳稳地把她拉了起来。
掌心相触的瞬间,夜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森林里那个因为迷路而满身伤痕的孩子,眼神凶得像受伤的幼兽,却在伸出手的时候,慢慢把那隻冰冷发抖的小手放进她的掌心。
她握住那双冰冷的小手,一步一步走过森林,走过街道,走进那栋空荡荡的,只有两张沙发的星夜阁。
然后一走,就是很多年。
——
PS.
玄策表示:那一天,我看到了一束光。
夜渊表示:这小孩怎么一个人蹲在森林里啊?怪可怜的,顺手捡回家好了。
夜渊再表示:这眼神怎么凶巴巴的,应该不会咬人吧?
躲在树后偷看的星缕默默点头。
“会的,会咬人。”
星缕草原还在愉快晃著,听到这句直接僵住,叶尖一抖,它趴到星缕肩上,声音都变高了。
“不是吧……你又想干嘛?”
星缕眨了眨眼,笑意慢慢浮上来。
“嘿嘿嘿,谁知道呢~~”
星缕草沉默两秒,整株草都警觉起来。
“听起来就准没好事!”
星缕轻轻晃了晃肩,语气无辜。
“怎么会呢~”
她眼底却亮着明显的看戏光。
“玄策会很开心的,嘿嘿嘿。”
星缕草。“……”
它默默把叶子往自己身上收紧了一点。
至于后来到底是怎么从“捡回家养着”变成“副阁主天天站在阁主旁边”
嗯……
那不是一两句话能说完的事。
如果有人想听。
那就只能等下一次,再慢慢补了。
嘿嘿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