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辰走进办公室时，玄策已经重新坐回桌后。
玄策翻开桌上的文件，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这份情报，我要你灵饮铺一年总营收。”
漆辰的脚步当场停住。“什么？”
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一年总营收！？”
玄策抬眸看他。“有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
漆辰眉头紧皱。“这已经不是贵不贵的问题了，是根本不合理。”
玄策没有反驳，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灵饮铺去年总营收八千一百二十六万玄币。”
漆辰瞳孔骤然一缩。
玄策继续说。“扣除原料、人力与运输成本后，实际净利约一千九百万。”
玄策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而殒顾预计进驻的三个商圈，恰好是你明年准备扩张的方向。”
“如果你提前知道他的计划，你能抢下多少市场？”
漆辰沉默了。
玄策继续说道。“避开正面竞争、提前布局、优先取得供应链。”
“保守估计，未来三年能替你增加至少三成收益。”
她微微停顿。“而这还只是最保守的算法。”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漆辰低头思索。
玄策没有催促，她很有耐心，因为她知道对方已经开始算账了。
许久。
漆辰苦笑一声。“难怪都说和星夜阁谈生意的人最后都会自己说服自己。”
玄策笑了。“所以呢？”
漆辰长长吐出一口气。“成交。”
玄策点头。“明智的选择。”
她将情报推到桌面中央。
漆辰立刻翻阅起来，越看神情越凝重，越看呼吸越慢，直到最后一页翻完他才缓缓放下文件。“果然……”
“比我预想的还详细，甚至连我没想到的部分都提前标出来了。”
玄策靠在椅背上。“现在觉得值了？”
漆辰苦笑。“值，虽然还是很心痛。”
玄策难得露出一丝满意。“那表示定价没错。”
漆辰无奈地摇头。“酬金怎么交？”
玄策站起身。“把钱准备好，自然会有人去找你。”
漆辰也跟着起身，他迟疑了一下。“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
玄策平静地看他。“说。”
“外面都说星夜阁阁主深不可测，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是直接和她谈？”
玄策闻言忽然笑了，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耐人寻味。“她在听。”
漆辰愣住。“什么？”
玄策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指了指四周。“从你踏进星栖楼开始，她就在听。”
漆辰背脊莫名一凉，下意识环顾四周。
玄策看着他的反应，笑意更深了些。“至于为什么不是她亲自见你……因为你的情报等级还不够。”
漆辰愣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低声苦笑。“原来如此……我还没资格啊。”
影月峰。
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幽谷。
星河纵横，幽紫与银白的光点在墨黑天幕中交错闪烁，仿佛整片宇宙都被压缩在眼前。
夜渊站在崖边，看着那片绝美的夜空，忍不住感叹。“黯星的夜空果然漂亮。”
夜风吹过。
她微微侧过脸，右眼下方那颗极淡的痣在星光里若隐若现，像夜色不经意落下的一笔。
她忽然想起刚刚听见的交易，忍不住笑了一声。“八千万玄币啊……玄策又在唬人了。”
她无奈地摇头。“这性格到底学谁的，真恶劣。”
想到玄策，她的思绪又飘向另一件事。
议会那场风波，利用假情报引导发言，再用证据反咬一口，让目标在议会中失势。
手法算不上高明，但时机抓得不错。
夜渊轻笑了一声。“可惜太慢了。”
星缕微亮，发出清脆的星鸣。
“布局还没完全成形就被我拆干净了。”
她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天气。“证据链断了，人被转移了，资金流向也改了。”
“现在那群人大概还在想问题出在哪里吧。”
夜渊嘴角微微扬起。“这笔账，就算在她头上，一个亿……不过分吧？”
她抬头看向夜空，思绪再次飘远。
澜汐和教授成功了，水火混血，火木混血。
夜渊眼底浮现些许笑意。“比较严重的混血的问题解决了，现在剩下光暗了。”
山风穿过斗篷，她想起最近收到的消息。
焰歌的商会已经开到了苍穹和砾城。
木槿也正式成为高阶梢语师。
瑜景同样追了上来。
那些曾经跟在她身后的人，如今都已经能独当一面。
夜渊望着远方，忍不住笑了。“我的学生果然厉害。”
可下一秒，她又想起另一件事。“梓枫跟槐楠竟然联手找我……”
她抬手揉了揉额角。“这可真是最糟糕的组合。”
想到这裡，风序的脸忽然从记忆里冒出来。
夜渊沉默两秒。“住在我家这么久，这应该算私闯民宅吧？”
她又想起另一件事，垠辰现在竟然还是统筹公会副会长。
夜渊顿时露出一副敬而远之的表情。“不会还等着我回去工作吧……太可怕了。”
片刻后。
她又想起砂隐，当初她离开后那家伙一路追到银廷边境，现在回头想想。
夜渊忽然有点庆幸自己当年跑得够快。
夜风吹过山巅。
她看着那片永恒不变的星空，目光渐渐柔和下来。“这片星空……”
“真是怎么看都不会腻。”
夜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饿了！”
刚刚还有些感性的气氛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去星灯夜市吃饭吧，看看有没有新开的店。”
她低头思索起来。“嗯……哪个暗纹标记离夜市最近来着？”
夜渊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啊！墨香楼转角那个。”
她满意地点点头。“就它了，暗族果然方便，标记没被破坏就能直接传送。”
暗纹标记的光芒在指尖亮起，正准备启动时，她忽然停住。
“啊，差点忘了。”
她低头整理了一下衬衫。
一颗。
两颗。
三颗。
一直扣到最上方。
随后又把斗篷帽子戴好，将大半张脸藏进阴影里。
夜渊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星缕露出来后，这才满意地点头。“很好，不要引起骚动才好。”
银紫色光芒自脚下扩散，无数细碎光点将她包围。
下一秒，夜渊的身影消失在影月峰上。
只剩漫天星河依旧静静流转。
星灯夜市。
夜市的喧嚣在夜渊踏出传送点的瞬间涌入耳中，食物的香气混杂在夜风里，甜的、咸的、烤过的焦香与果香交织在一起。
让人光是闻着就忍不住往前走。
夜渊的眼睛亮了起来。“都闻到香味了……”
她四处张望，很快就看见熟悉的摊位。“欸？坠星薄饼出新口味了。”
她立刻凑了过去。“夜蓝果跟影绵果？”
夜渊站在摊位前，毫不犹豫地开口。“老板！二号一份，多涂点星砂果酱！”
老板笑着应声。“好嘞！二号一份，星砂果酱加厚！”
铁板发出轻微的滋响，面糊被摊开果料落下，香气很快弥漫开来。
没多久，热腾腾的薄饼便装进纸袋递了过来。“来，小心烫。”
夜渊接过纸袋。“谢了。”
老板打量了她一眼，随口一问。“欸客人，你逛夜市怎么包这么严实啊？穿斗篷连帽子都戴上了，领口也扣那么高。”
夜渊轻笑了一声。“怕吓到人嘛。”
老板笑了。“哪有这么夸张！难不成是星缕纹案太简单怕被笑话？”
老板拍了拍自己的手背。“你看我这个，才两个紫色小点，我女儿的更精致一点，两个小点连着一条细线，小孩子嘛！还在长。”
他瞄了一眼夜渊的手背。“欸？你手背上没有……那是在手臂？”
夜渊随意地应了一声。“差不多吧。”
夜渊咬了一口薄饼，酥脆声立刻在耳边响起。
她的眼睛明显亮了几分。“嗯。”
又咬了一口。“好吃。”
夜蓝果的汁水在口中散开，带着冰冰凉凉的甜味，影绵果则柔软得像云一样，再加上厚厚一层星砂果酱。
夜渊满意地眯起眼。“老板手艺真好。”
老板顿时得意起来。“那当然！我这摊都摆几十年了！”
夜渊一边吃一边往前晃。
没走多久，又在饮料摊前停了下来。
“老板，来一杯蓝星果汁。”
“好，马上来！”
杯中的深蓝色果汁倒入透明杯中。
细密气泡不断向上浮起，看起来像把夜空装进了杯子里。
“你的蓝星果汁。”
夜渊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谢谢。”
她整个人都满意了，拿着杯子感叹。“果然，来夜市就是要喝蓝星果汁。”
深蓝色的液体里漂浮着细碎光点，轻轻晃动时就像夜空在杯中流淌。
夜渊又喝了一口，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又好喝又好看。”
清脆的星鸣声响起，星缕微微亮起。
玄策的声音从星缕中传来。“阁主，幽雾议长来了。”
夜渊咬了一口薄饼。
玄策继续汇报。“她这次要的情报层级较高。”
“包括各界域近期高阶势力的调动情况、议会近期的决策倾向、银廷边境异常能量波动的来源分析，以及近期跨界资源流向与黑市交易脉络。”
“另外，她还点名查阅两位议员，星宵、暗储，以及黯星界域统领灯陌的近期动向。”
夜渊平静地又喝了一口蓝星果汁。
玄策继续开口。“需要您亲自洽谈。”
话音刚落，另一道慵懒又带着笑意的声音插了进来。
幽雾的尾音拖得很长。“夜渊——你的沙发果然还是最舒服的。”
她顿了顿。“我已经坐二十分钟了。”
夜渊眼皮一跳。
幽雾继续慢悠悠地补充。“再不回来，我就要开始翻你柜子了。”
玄策十分冷静地补了一句。“阁主，她已经翻了。”
夜渊。“……”
幽雾笑了。“我只是看看。”
玄策平静纠正。“议长刚刚吃掉了您放在桌上的碎星糖。”
幽雾毫无愧疚地笑了起来。“反正你又不在。”
夜渊长长叹了一口气。“这人真是……”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还剩半杯的蓝星果汁，又看了一眼才吃到一半的薄饼。“才刚开始逛夜市啊……”
星缕另一头立刻传来幽雾懒洋洋的声音。“夜渊——快点噢，等太久我可是会不高兴的。”
夜渊嘴角抽了一下，她将最后一口果汁喝完。“再晚点回去，这人八成能把我办公室拆了。”
银紫色的光点自脚下升起，宛如漫天星屑般将她包裹其中。
下一瞬，身影消失在夜市的人潮之中。
暗纹标记的光芒从她指尖亮起来，银紫色的光点将她包住。
星夜阁，阁主办公室。
夜渊的身影出现在办公室里。
幽雾正慵懒地靠在沙发上，一条腿随意地交叠着，见她出现，嘴角缓缓扬起。“来得还挺快。”
她上下打量了夜渊一眼。“包得这么严实啊？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连星缕都只剩颈侧露出一点。”
夜渊摘下斗篷，在对面的沙发坐下，语气平静得理所当然。“议长是公众人物。”
她的目光扫过幽雾，黑色衬衫的袖口换成了半透明薄纱，右手的星缕毫不遮掩地露在外面。
夜渊挑了挑眉。“原本不是短袖衬衫吗？怎么？舍得买新衣服了？”
幽雾笑了一声，晃了晃手中的饮料。“来之前先犒赏一下自己，花钱比较不心疼。”
夜渊挑了挑眉，她靠进沙发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报菜名。“你这次要的情报层级不低，条件有四个。”
“第一，扶持三名我的人进入议会。”
“第二，支持漆踪成为军方副指挥官。”
“第三，未来星夜阁若遭遇调查或施压，你替我压下两次。”
“第四，十亿玄币。”
说完后她喝了一口饮料润润嗓，仿佛刚刚只是报出了一份普通账单。
幽雾安静了两秒，随后低低笑了起来。“夜渊，你这不叫开价。”
她看着夜渊。“你是在重排整个局势。”
玄策站在旁边，语气一如既往平静。“议长若认为代价过高，可以选择不谈。”
幽雾抬起眼。“我可没说不谈。”
她的手指轻轻敲着杯壁。“只是有些意外，你的胃口似乎比以前大了。”
夜渊神色不变。“是你要的东西变多了。”
幽雾眯起眼睛。“有意思。”
她微微前倾。“那我也问一句，这些条件你确定能换到相对应的价值？”
夜渊拿起饮料，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整个办公室安静得只剩下冰块碰撞杯壁的声音。
片刻后，她将杯子放回桌面，指尖轻轻敲了敲沙发扶手。“幽雾。”
夜渊抬眸看向她，嘴角微微扬起。“如果你不认为值得——你根本不会坐在这里。”
幽雾沉默了一瞬，随即笑出了声。“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