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也是会下雪的。
暴雨似的飞雪看得见摸不着,在地面上积攒不起来,却能使黄沙碎石都异化成冰,碰一下,半个手掌都得生生冻烂。
地脉遭受巨震,灵气外溢便会引发雪灾,此事少有人知。
是她大意了,那邪祟临死前狗急跳墙,搞了一手自爆,同归于尽不成,却也叫她吃了不小的苦头。从大荒归来时,她衣衫褴褛,和路边的叫花子简直没什么两样。
师父笑话她,说:“别雪啊,你这是出门历练还是出门拾荒呢?”
她气愤回头,却蓦然瞧见血色从师父胸口透出。踏雪宗变了景色,她又回到大荒之中。
师父的身影在漫天飞雪里销蚀成白骨。
雪色茫茫,淌过脸颊的泪水一片滚烫,疼痛无时无刻不侵蚀着四肢百骸。
她艰难前行,路过一具又一具尸骸,鲜血滴在地上,开出白色的花。
好冷啊,冷得她都不太感觉到疼了。
血快要流尽,她摇摇欲坠,看见火焰从身体里冒出。
火舌一寸寸把她灼烧成灰,那温暖的光最终吞没整个天地。
“——!”床上的人猛然坐起,双手捂头急促喘息着,脑中各种乱七八糟难以描述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宛若穿凿灵魂的哀鸣。
她头痛欲裂地蜷缩成一团,不知忍耐了多久,杂音终于停歇,苏长风——或者说苏别雪,踉跄着下了地,推开窗缝一看,外面一片昏暗,只有积雪反射着微光。
天已经黑了,她睡了一整个白天,又在噩梦带来的酷刑里滚了一遭。
苏长风手脚发软,摸黑给自己倒了杯水,坐下来缓神。
四十年前,大荒祸首现世,苏别雪身为踏雪宗大弟子、剑宗第一人,与诸多英杰侠士共赴大荒阻止灾厄,最终壮烈牺牲,尸骨无存,这是世人皆知的事实。
她本该在那时就已彻底死去,却不知为何,魂魄一直受地脉温养,始终不曾消散,甚至还用地髓重塑出一副身躯。
三年前,她意识苏醒后,趁着无人发觉离开了大荒。
彼时这具身体面貌还是全新的,可或许是相由心生,又或是骨灰融合进地髓被一起重塑的缘故,她的长相日渐向苏别雪靠拢,如今已有七分相似,但最终也止步于此,并未完全变成从前那副模样。
最初醒来时,她亦曾陷入过偏执,一心想着返回踏雪宗恢复身份,为此吃了不少苦头。直到某一日,她忽然醒悟,上天赠予这第二条命,并非是要她为过去所困,而是给她机会,选择新的人生。
那么,抛却前尘,有何不可?
她在河滩上躺了半宿,也想了半宿,最终于黎明之前重新出发,从此苏别雪死去,苏长风重生。
但俗话说得好,江湖多险恶。
她一介年轻女子孤身在外,难免遭歹人惦记,加之新塑的身体毛病一堆,比不得从前,内力也尽数失却,思来想去,索性一道换形符变作男子,这样哪怕不慎昏倒在路边,肯捡她这病秧子回去的,总该不是坏人。
三年时间里,她走走停停,从大荒回到了苏川。
苏川是苏别雪入武道前与母亲一同居住的地方。她本无名无姓,少时离开母亲身边随师父远走,那日恰逢雪后初晴,师父就以苏川之苏为姓,取别雪二字为名,给她起了名字。
眼下这间旧屋就是她和母亲的故居,离家时太小,纷纷扰扰一别数十年,母亲早已不知去向,屋中陈设积起厚重灰尘,院子里也杂草丛生,荒得不成样子。
苏长风并不打算在此久住,因而决定让这里继续保持无人的模样,没有多加收拾。
回苏川主要是一时兴起,某天突然萌生出回来看看的念头,她便来了,顺道拿点或许用得上的东西。若非先前犯懒病没把事情办完,她不至于滞留城中,结果错失时机被风雪困到现在。
其实出不了城也没什么,她每天得过且过,在哪儿都差不多。
“可昨夜目睹陈管家惨死,只怕要有麻烦上门呐……”苏长风惆怅地叹了口气。
陈管家死状蹊跷,此事九成可能跟邪祟脱不了干系。大雪封城之前,负责守卫此地的东阳宗就增派了好些弟子入城,想来是有怪事发生,陈家命案一出,难免把嫌疑引到她身上来。
但她如今半点都不想掺和进任何麻烦中,宗门之人,于她而言也是少打交道为妙。
昨晚陈管家一死,她忽然头痛无比,只来得及从现场逃离,那尸体横在大街上,应该已经被发现了,东阳弟子顺藤摸瓜找上她是迟早的事。
苏长风脑仁隐隐作痛,待身体恢复力气,她揣上装了全部家当的布包,趁着天黑出了门。
今夜时辰尚早,正值佳节,大街小巷却一派萧索,如南境宵禁之地般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毫无节庆气氛,亮灯处更是屈指可数。瑟瑟寒风里,只有东阳宗弟子时不时在外冒雪巡视。
苏长风跨过结冰的水坑,躲在墙根后观察。
城内景象如此风声鹤唳,看样子事态比她原先所想严重得多,混进城的绝对不是普通邪祟。
希望别倒霉撞上吧。
她拢紧衣服,避开巡逻弟子往城门方向移动。
苏川多雪,一入冬就到处结冰导致出行受阻,因此每隔几日必须由扫雪匠对街道进行大清理,届时城门会开启半日,供清扫队伍进出。苏长风想从东阳宗眼皮底下跑路,最好的办法便是装成扫雪匠混出去。
明天就是清扫的日子,她身体虚弱,承受不了太强烈的日光,要走还得赶早才行。
苏长风一路有惊无险抵达城门处,找了个藏身的角落蹲着。她掏出馒头果腹,默默数着时辰。
为了缓解腿麻,左脚右脚不知轮换了多少遍,等到她昏昏欲睡差点一头磕在墙上的时候,一阵车轱辘声把她惊醒。
苏长风拍拍脸,抬头望去,发现城门已经开了,不少人正驱车将积雪和腌臜物运出城。
她一跃而起,稍稍将头发揉散,混进扫雪队伍热情地上前帮忙装车。
扫雪匠大哥见有人帮把手,高兴得很,嘴上和苏长风攀谈起来,没一会儿就热络了,两人称兄道弟,说起昨天的无头尸,又说起陈家。
“唉,那陈家惨呐,听说当晚除了小孩和两个半夜逃走的,一屋子全死了,没声没息的,等东阳宗带着尸体上门问话的时候才叫人知道。你说陈老爷多好一人,对底下、对街坊邻居都宽厚得很,哪里就招惹上这么凶的东西哦……”
扫雪匠大哥神色惶然又惋惜。
苏长风心底微沉,她没想到一夜之间竟出了这么大的事。
陈家家风纯正,府中上下皆与人为善,陈老爷更是远近闻名的善人,偏就是这样一家子惨遭邪祟灭门,实在叫人唏嘘。
“不过东阳宗那边肯定早就听到了什么风声,前些日子还特意派了位宗师过来,我看那挨千刀的跑不了。”扫雪匠说着,面上仍是忧心忡忡。
苏长风正想问问那宗师是何许人,却发觉已经到了城门口,两人便不再言语,默默从守门士兵身旁经过。
城门处还有几个东阳弟子聚集在一起商讨着什么,苏长风不动声色扫了眼,突然从中看到一个极其熟悉的身影。
那是位玉面青年,剑眉星目,神色微冷,手中握着未出鞘的宝剑,垂着眼不知在思索何事,他身上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势,随便一站,便显然是弟子当中的主心骨。
苏长风心里一咯噔,连忙低头偏过脸去,暗中祈祷对方没留神,让自己蒙混过关。
然而,眼看着半只脚都踏出去了,旁边唰得一声,长剑锋芒如雪,悬在了她颈前。
苏长风停下脚步,正紧急打腹稿,剑主人就以剑尖迫使她抬头,随后一把拎起她衣领,咬牙切齿道:“本来以为是巧合,结果真是你啊,苏、长、风!”
苏长风扯了扯嘴角,尴尬一笑。
打又打不过,跑也跑不了。
哈哈,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