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大荒内,地火平息之处,来访者穿行在飞舞的灰烬与灰浊沙砾当中,赤红的珠饰于缭乱青丝间时隐时现。
昔日地脉生变,可怖邪祟降世,各境武道翘楚在此舍命相搏,最终,以包括剑宗第一强者苏别雪在内,共四十九人的牺牲换来惨胜。
大战结束后,一场烈火凭空出现吞噬了战场,熊熊火焰之中,却见枯骨生花。
而今数十年过去,风声仍在耳畔吹刮不休,来人踏着沙石,行过一地凋敝的白花,于满目荒芜中伫立良久,最终颓然阖眸。
火灭花落,曾盘桓于此的故人气息,彻底消失了。
三年后。
东境边界地,大雪封城的苏川迎来了热闹的除夕夜。
爆竹声声不绝于耳,连下多日的雪今日也知晓停歇,放孩子们去院中尽情玩耍。主人家在前厅谈笑其乐融融,忙活许久的下仆和后厨则领了额外的赏钱,于此清闲之际呼朋引伴分享喜气。
府中雇佣的短工则围坐在偏房内,吃着热菜喝着热汤,各自聊着天,有热情健谈的,气氛亦算得上热烈。
他们都是无家可归或孑然一身之人,节日里冷清,不如寻份帮人打下手的活计,既挣了铜板,也算搭伙过了节。
酒酣之时,那健谈者扭头朝门外招呼:“小苏,你咋不来喝啊?外头多冷,进屋里暖和嘛!”
“哈哈,我看小孩儿玩呢,有意思得很。”门外人笑道,手挥了挥,让大伙儿不必管他。
“那有啥好看的呀……”健谈者嘟囔着,夹了一筷子菜,又乐呵呵地跟人碰杯。
倚靠在门口的那名帮工手捧一碗白粥,眯着眼,慢慢地喝,嘴角带笑。院子里嬉闹的小孩们个个脸蛋冻得通红,有时摔倒了哇哇哭,有时等不及身后追着跑的奶娘擤鼻涕,自己胡乱抹成个大花脸。
吵的吵,嚷的嚷,调皮捣蛋,在他眼中却好像有趣极了。
有人从游廊那头走来,脚步行至旁边时,忽然停住。
小苏等了一会儿,那人还不走,他疑惑地转头,目光上移,和对方四目相对。
来人相貌俊朗,神色冷淡中带着些许无力掩饰的疲惫,一双眼睛却格外温柔含情,望过来时如惊鸿一瞥,连喧闹声都忽然远去,唯余夜色下那抹清卓高挑的身姿,有股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
是个一眼便足够惊艳的男子。
府上的客人?小苏微怔,对方定定望着他,不知在看什么,沉默横亘于两人之间。
他率先别开视线,暗暗思忖过道这么宽,自己虽站没站相,但总不至于挡了路要被找麻烦吧?
心里如此想,他还是站直了身子,脚跟紧贴门框,把路完全让出来。
那人没作声,终于从他面前过去了。
冬日吹风,热粥凉得快,小苏一口气喝完,正要回屋,那帮小孩打闹间不慎砸来一个雪球。他一时间玩心大起,伸出脚用了个简单的勾挑承接动作,便轻而易举将雪球卸势,使之稳稳托在了脚背上。
又有雪团子向游廊误飞过来,他抬脚随意一抛,两团雪精准碰在一处,成了廊边一片碎散的白。
小苏兀自乐着,一扭头,却发现转角处那位客人在静静看着他。
深衣白雪,无端透出几分寂寥。
小苏瞬间收起笑容,转身拿着碗走进屋里。
屋内炭火烧得旺,一群人吃喝到中途,好些都嫌热脱去了外衫。小苏食量小,谢绝了众人的好意,随便找个位置坐下后,瞧着搭伙过年的大家喜笑颜开的模样,偶尔也会参与几句话题。
等到大部分人准备回房歇息,已经到了后半夜,小苏和其他轮值的几位收拾好碗筷,跟着去后厨帮忙洗盘子。
负责烧热水的小厮坐在灶火边哈欠连天,迷迷糊糊看着堆成小山的脏碗筷,抱怨道:“这得洗到什么时候啊,困死我了……”
旁边埋头洗刷的一位侍女“呸”了一声,瞪他道:“我们还没说话呢,你嚷嚷什么,懒骨头!”
小苏噗嗤没忍住笑。
恰在这时,另一位侍女提灯寻来,见面便问:“小苏小苏,你是不是见了府上那位叶公子?”
小苏手一顿,“哪位?”
“就今儿个晚上路过偏房那边的客人,他说见过一个在外面喝粥的帮工,是不是你?”
“啊……有事吗?”
提灯侍女好似松了口气:“叶公子想见你,老爷叫我们来寻人呢。不过应该没什么大事,你明早去前厅一趟,别唐突了客人,知道吧?”
小苏连连点头,心里却犯嘀咕。他跟那叶公子素不相识,那家伙见他做什么?
提灯侍女传完话离去,剩下干活的人倒是找到了话头,小声讨论起这位神秘客人来。
听说叶公子似乎是武道出身,从前于此家老爷有恩,故邀至府上做客。他来苏川已半年有余,却经常十天半个月找不见人影,神神秘秘的,看着很孤僻,脾气倒意外得不错,待人接物十分随和。
几人有一搭没一搭讲话驱赶瞌睡,等干完活早困得不行了,各自散了回房去。
唯独走在最后的小苏依然精神得很,他白日不上工,专门值夜,天不亮不到他睡觉的时辰。下人房里,其他帮工已经睡着,他轻手轻脚收拾好仅有的几件换洗衣物,转身直奔后门而去。
叶公子是谁他不关心,只要被人盯上就等于被麻烦盯上,那他只好快人一步告辞了。
夜深人静,最适合开溜。
他原想悄悄翻墙出府,不料出门没走多远,便有人堵在必经之路上,像专门等他似的,见面还冲他招手。
“陈管家?”
小苏心有疑惑,干笑着上前打招呼,“这么晚了,您还没休息哪?”
陈管家道:“我不在府上当值了,要走了。”
小苏在数步之外站定,眼神变了变。他行迹鬼祟,对方身为管家丝毫不过问不说,深更半夜两手空空地在这里说要走,简直比他还可疑。
冷风吹过,他不禁打了个寒颤,心中升起一股不安。
陈管家笑容和蔼,完全无视他的戒备,继续道:“你也要出府?正好,我送送你吧。”
他说着,转身取下门栓,打开了后门。
小苏顶着他的注视,不敢妄动,只好硬着头皮迈出门去。
地面积雪没过半截小腿,今夜风不大,却像刀子刮在身上,刮得脸生疼。两人深一脚浅一脚走上街道没多久,小苏听见身后响起一声叹息。
陈管家喊了他一句:“苏长风。”
他警觉回头,昏蒙夜色下,陈管家眼神涣散,面色如死人般惨白,却面带微笑,对他说:“慢走啊。”
下一刻,管家的头颅砰地一声炸开,鲜血瞬间飞溅到脸上,滚烫无比。
小苏大脑空白,缓慢眨了眨眼,看着那具无首尸身倒向雪地,耳中嗡鸣越来越尖锐。
大雪又下起来了,纯白的雪花纷纷扬扬,无声掩去血水浇出的道道沟壑,也掩埋了寒风中彻底冷却的尸体。
天地依旧无瑕,今夜,亦当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