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像是滔天巨浪即将吞噬整颗星球。紧接着，庄园内的悬浮光球不规则的颤动起来，地面开始摇晃，宴会厅处传来金属断裂的响声。
德米特里夺门而出，一只手飞速按上了腰间的短刃，另一只手摁在耳麦上：“怎么回事，公爵在哪里？”
方舟不知道自己能帮上多少忙，本着能帮一点是一点的雷锋精神，跟在德米特里身后飞奔。
走廊里早已乱成一锅粥。贵族宾客们此时此刻失去了往日高人一等的矜持，像无头苍蝇一般四处逃窜，女人们的尖叫和男人们的咒骂声混成一片。侍者们扔下手里的托盘，香槟酒杯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
耳麦里传来棕熊哨兵低沉的嗓音，能听出来那边也是十分混乱：【圣母雕塑正中心爆发红A级黑洞，成因未知；公爵大人暂且无碍，正在备用通道撤离。】
两人逆着人流回到宴会厅，原本晶莹剔透的彩窗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散发着瘆人光点的黑洞。圣母像低着头，依旧是那副悲悯众生的姿态，只是站着、看着，任由从自己脚下源源不断冒出的以骸瓜分人类的残躯。
虚无的空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压缩，变形，而后生长，仿佛要将双月一并吞没——永劫黑洞。
它不应该在这里。方舟顺着天空看去，卢米纳的精神防御网正完好无损的挂在天上，散发着类似极光的绿。而这颗星球作为联邦核心之一，每时每刻都被监视着，以在爆发黑洞之前撤离民众。
除非……
方舟瞳孔骤然缩紧，一个不详的念头出现在心间。
除非星际联合博世会那群尸位素餐的学者们引以为傲的防御网已然失效。
驻守在庄园的侍卫兵分三路，一路掩护公爵撤离，一路保护贵族们前往安全点，剩下的人则跟随元帅讨伐黑洞。
方舟看着这一双手就能数过来的人数，陷入了漫长的沉思。
博世会将黑洞分为四个大级与ABCDE五个次级，按照关闭黑洞最低投入兵力排序依次为：紫、红、蓝、黄。
处理紫级黑洞至少要投入三对S级哨兵向导。
红级绝大多数不需要S级亲自动手，几个A级队员便能妥善处理。
至于蓝黄两个等级，起到了一个为低等级哨兵向导提供就业岗位的作用。
棕熊哨兵带着最后一波人站定在德米特里面前，有些尴尬的唤了声”元帅“。
德米特里没看他，也没做任何表情，点点头就算知道了：“优先阻止以骸出逃。你，带上你的向导和我进黑洞。”
“是。”棕熊哨兵微微欠身，转身吩咐其他几个人。而后带着副官小跑几步跟上了将迈入黑洞的德米特里，眼神不住往方舟的方向瞟，“元帅，这人也要进去？”
方舟扯住德米特里飘在身后的带子，缠在自己手腕上。
他这一系列操作看的棕熊哨兵一怔，大喊一声：“把你的狗爪子拿开！”
方舟转而看向德米特里：“我只是个比较抗揍的普通人，怎么能离开你半步呢？”
开玩笑，那群卫兵连自家贵族都懒得保护，哪里来的心思管他这个身份不明的且没卵用的向导！
棕熊心说你一个抗揍的普通人，进个P的黑洞。鉴于方舟是德米特里的人，还是努力保持了基本礼仪，向德米特里投去询问的目光。
德米特里低头摘下那条装饰用的飘带，攥在手里：“走吧。”
话音落下，方舟顿时喜笑颜开，贴在德米特里身后迈进了黑洞。半个身子刚进去，还不忘朝棕熊做了个鬼脸。
……
红A级别黑洞与一般黑洞无异，大体复刻几百年前的高楼大厦，一幅末日景象。
“跟紧。”德米特里走在最前方，方舟被牵着，只觉得自己像个腰带挂件，反正使不上什么用途，便帮着副官抗着急救箱。
以骸察觉到几人的气味，自动围成一圈，打算把人包了吃。
以骸扑上来的速度很快，但远不及德米特里。
短刃横空出鞘，他反手一撩，咔嚓！冲在最前方的那具从颈骨处断开，眨眼间他人已经到了第二具面前，手起刀落，正中核心。
刀锋没入金属肋条的声音格外沉闷，德米特里将潜伏在方舟身后的以骸横掼出去，当空压塌了半堵水泥墙。
方舟抬起头，原本血红色的天空逐渐加深，呈现出淡紫色的波纹。
他不由得想，倘若这黑洞一直，一直这么简单就好了。
再次睁开眼时，方舟的眼前一片血红。
紫色的天空下，发狂的以骸仿佛接收到主的召唤，不安的躁动起来。
身体沉重万分，在失去意识前，他只记得那骤然出现的s级以骸［大天使］展开六翼，对几人大脑发起冲击...然后，他就晕了。
所以现在……
方舟捂着头，分析着眼前的战况。
棕熊伊万浑身浴血，每一次挥剑都用尽了全力力气，却连最基本的加持技能都放不出来。
德米特里身上没添多少伤，但也显得狼狈不堪。没有同级向导的支持，他最多只能发挥出A级的实力。
副官的精神力已然透支，A级与S级之间精神力消耗横亘天堑，继续下去必然有生命危险。
正在方舟思索破局之法时，德米特里将目光落在方舟脸上：“你，过来。”
“我，我吗？”方舟被他这一眼看的清醒过来。意识到对方的意图，受宠若惊的指着自己的脸，“可万一你也用不了我的精神力...”
他想了下德米特里变成草履虫趴在地上菇扭的样子，打了个寒战。
“把手给我。”德米特里朝方舟伸出手，语气平淡。
方舟乖巧的将手递了过去，附在他的掌心。两人手掌相贴，方舟的精神触须像潮水一样从体内涌出，但在接触到德米特里的一瞬间，又被一股巨力弹了回来。
他不愿死心，如果连德米特里如此高匹配度的哨兵都无法与其建立连接，那自己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于是方舟再一次尝试，那感觉就像将手伸进了一台正在高速运转的绞肉机里。
方舟闷哼一声，鼻腔里涌上一股腥甜。他抬手抹了一把，手心全是血。
他不敢抬头与德米特里对视，说不清是何种心理。他不想在这人眼中看见一丝一毫的负面情绪，只是在脑海中想象便让他心如刀绞。
德米特里洋紫色的瞳孔紧盯着不知所措的方舟。他沉默半刻，羽扇般的睫毛缓缓垂下，而后将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仿佛下定了决心，悠悠转过脸，在方舟的手掌上蹭了蹭。
与德米特里的手不同，他的脸是温热的，甚至带着一丝婴儿肥的柔软。方舟鬼迷心窍地想收紧五指，仔细感受那份柔软。可下一刻他便看见德米特里露出的獠牙，在整个世界都沉浸在慢镜头的过滤下，狠狠刺入进了自己的血肉里。
同刚才那股疼痛相比，被德米特里的犬齿撕裂的痛完全可以忽略不计。安抚信息素随着标记素一同注入方舟体内，整个身体仿佛漫步于群星之间，疲惫感一扫而空，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都快速愈合着。
哨兵的永久标记可以大幅度增强与向导的精神链接，不但能解锁s级哨兵最强必杀技，还能反向为向导提供恢复力。向导又为哨兵回复，从此实现左脚踩右脚上天的操作。
要说唯一的坏处，就是这玩意坑爹的，居然一生一世一双人！
一道圆润的光团从方舟眉间飞出，没等他看清那是个什么东西，光团已经扑进了德米特里怀里。
德米特里被撞的一个踉跄，迫不得已松开了方舟。
两人低头看去，那是一只白色的，十分圆润的独角兽幼崽。
这是方舟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精神体，难掩惊喜，想伸手去摸它的头，结果人家尾巴一扫，绻成一团躲进了德米胸口。
德米特里：……
方舟：……
方舟干笑两声：“哈哈哈，他可能刚出生有点认……”他本想说认主的，但是……认什么主啊！他的主人被狠狠嫌弃了好吗！
“把它收回去。”
“……哦。”
好在方舟虽然实践经历几乎为零，但理论知识到底是满分。按照记忆里教科书的记载，将小肥马收了回去。临回方舟识海前，还不情不愿地“叽”了声。
棕熊和副官在远处嘶声喊：“元帅，我们撑不住了啊——”
德米特里不疑有他，抬手释放新鲜出炉的Finisher——静默裁决。
均衡型S级异能，静默裁决：主动展开领域，连接领域内所有敌人，所有敌人共享遭受原伤害的200%伤害；领域展开期间可指定三名队友，共享此异能。领域时长由释放者精神力决定。
领域展开的一刹那间，所有小喽喽以骸登时灰分烟灭，依靠着200%的真伤传递，大天使也没了原本的威风，虚弱无比的爆发出最后一击极光，而后被德米特里一刀两半。
他干净利落的将短刃收回刀鞘，望着僵硬站在原地的棕熊哨兵，难得想起了他的名字：“伊万。”
伊万依旧背对着他们，仿佛没有听见德米特里的呼唤。而他的精神体也没再出现，那只巨大的棕熊在方舟昏迷前，还虎虎生风地一巴掌一个小以骸。
半晌，伊万才反应过来，缓缓转过身，眼神空洞地看着他们。
方舟才看清了他露在作战服外面的那条手臂。
那已经不能称作人的手臂了。伤口附近的肌肉组织变硬、发暗，一层金属自皮下顶出来，沿着血管一路爬过肘弯，钻进领口。
“原因。”
“保护菲利克斯副官。”
得到这个答复，德米特里并不惊讶，甚至在方舟看来是毫无波澜。
他点点头，就像平常对伊万表示“我知道了”那样。没有再说多余的评价，而是缓缓摘下了别在腰间的枪，然后抬起手。
砰——
方舟呆愣在原地，张目结舌地在内心嚎：我现在和这个公夜叉解除契约还来的及吗？
“伊万！”那副官双目猩红，难以置信地看向手臂上逐渐消散的棕熊纹路，想跑去接住伊万，却被德米特里抬手拦下。
德米特里依旧是那副没有表情的表情，眼前的哨兵捂着胸口多出来的窟窿，脚步踉跄地向他们走来。
“……长官。”伊万停在距离几人十米左右的位置，足够德米特里再次抬手对着他脑袋再开一枪。
“伊万少校。”德米特里平静地看着他，仿佛举起死神之镰的人不是他，“感谢你为卢米纳做出的贡献。”
“谢谢。”伊万脸皮艰难地抽搐几下，目光越过德米特里和方舟，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菲利克斯，我其实，一直……”
没等他说完，他的整个身体开始膨胀，尖锐的金属从内部破开血肉，再也看不出这曾是个骁勇善战的哨兵。
菲利克斯向他走了几步，颤抖着张开双臂，想要再一次触碰这个陪伴多年的战友。
以骸也朝他伸出手，却是奔着取他首级而袭来。
德米特里抬手遮起菲利克斯的双目，再次抬起手，干净利落地击落了以骸核心。
方舟看着消散在空中的以骸，百感交集。
那些灰烬飘落在菲利克斯脸上，和泪水一同落入地面，最终消散无痕。
菲利克斯双膝发软，几欲跌落在地，却被德米特里皱着眉头扯起来继续走：“站起来，菲利克斯向导，黑洞之主还没出现，难道你希望伊万的死亡如此无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