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谨捏着报纸的手顿了一下。
而另一边。
尚予蹲在档案柜前，正费力地拽着一个生锈的抽屉。
抽屉卡得很死，她咬着牙往后仰，整个人几乎要摔在地上，终于“哐当”一声拉开了。
里面是厚厚一摞记录，纸张受潮发皱，墨迹晕开了一些，但还能辨认。
尚予喘着气把记录抱出来，随手拍掉上面的灰，“怎么什么东西都往这儿塞？”
她俩把找到的两样东西一字排开。
应急灯的光斜斜打下来，照在纸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像蚂蚁一样爬满了桌面。
黑色封面的封皮上印着《列车人员名单详列》八个字。
【系统提示】
【恭喜您找到关键线索】
【《列车人员名单详列》已收录】
【当前线索进度：1/3】
苏谨扫了一眼提示，指尖抚过封皮。
黑体字被湿气浸得有些晕开，边角卷着毛边。
苏谨翻开第一页，纸页泛黄，上面的字迹整齐得没有一丝偏差。
张伟，28岁，11-B4，12:37。
李秀英，54岁，12-F19，10:56。
——，41岁，2-C7，08:15。
……
她的目光停在第三行。
从第三行开始，姓名那一栏被一道粗黑的墨迹彻底抹掉了，像有人用记号笔狠狠划过去，墨迹渗进纸纤维里，连底下的字都看不出一丝痕迹。
但年龄、车厢编号、上车时间还在。
苏谨的手指按在那道墨痕上，指腹蹭过纸面，能摸到墨迹干透后微微凸起的质感。
尚予凑过来，盯着那道粗黑的墨痕看了半天，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什么意思？有人故意把名字涂了？”
苏谨指尖顺着那道墨痕继续往下滑，把报纸推到名单旁边。
“48人遇难。”
“还缺东西。”
“缺什么……”
苏谨斜斜地睨了尚予一眼。
尚予立刻捂住嘴，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装作无意环顾四周，控电室里除了主控台和他们翻过的铁柜，就只剩墙角一个锈得看不出原色的铁皮箱。
她小心翼翼地道：
“这地方看着不像能藏车票的样子啊……”
苏谨把桌上的线索全推到尚予面前，转身往门口走。
尚予立刻收起来跟上，始终保持在苏谨身后两步的距离。
车厢走廊里的灯光控电室亮一些，苏谨目光扫过走廊墙壁上的LED点阵屏，原本显示车厢号的位置，此刻多了一部分。
【当前时间6：00——10号车厢 】
苏谨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进来的时间是凌晨一点，这点她记得很清楚。
现在，才过去多久？
她抬手看了眼手表。
六点？
秒针还在走，分针也还在走，表盘上的时间清清楚楚。
而且她记得，刚进车厢的时候，那块点阵屏上只有“6号车厢”四个字，根本没有时间。
苏谨没说话，抬脚往下一节车厢走。
9号车厢的点阵屏上，同样的数字。
8号，7号……
每一块屏幕，都亮着【当前时间6:00】。
车厢里的灯还是暗的，灰色雾气从窗户缝里渗进来，将每个玩家的脸都照得发青。
原本挨挨挤挤坐着的乘客玩家，现在至少有六成不见了，空座位上只留下几件衣服，皱巴巴地摊在那里，还有几个玩家坐在原地，嘴角咧到人类做不到的弧度，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对周围的一切都没有反应。
尚予的脸色瞬间白了，她下意识地看向苏谨，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
“怎么……怎么会死这么多人？”
她是真想不通。
昨天屏幕上那个女玩家的死亡画面明明那么刺眼，苏谨还敲了窗户，动静那么大，总该有人被吓醒吧？
尽管苏谨这一身行头确实会误导一些玩家。
但至少。
醒了不是吗？
她以为有了这些警示，玩家们至少能避开最明显的死路，就算有人非要作死，也不至于一下子少了六成。
可事实是，死的人比她预想的多得多。
苏谨没有接话。
她只是扫了一眼车厢里剩下的那些人，像是在看一群已经注定结局的标本。
副本的须知2、4导向性很强，能在一定程度上误导大部分玩家。
玩家们会理所当然的相信：
即便自己没有票，车厢里的初始座椅也是他们准备的。
他们并不蠢。
只是当大脑主动帮他们“自证”合理性的时候。
人一旦先认定了某个答案，就会本能的更倾向于寻找、解释和记住那些与自己已有信念相符的信息，同时对与之相悖的信息视而不见??。
这一认知偏差使思维和决策过程变得片面，最终把人牢牢困在固有的认知框架中。
而规则，恰恰是利用了这一点。
而旁边的尚予瞳孔明显收缩，她控制住了呼吸，往前走了两步。
淡金色的光波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技能：生还预判】
【等级：E级】
【效果：可扫描半径50米内所有生命体的存活率，无法获取真实面板数据】
【限制：每日仅可使用一次】
光波扫过车厢。
金色数字浮了出来。
【存活率：？？？？？】
【系统错误：目标数据无法读取。】
……
【4号车厢（男）：存活率 31.2%】
【5号车厢（女npc）：存活率 99.1%】
【5号车厢（女）：存活率 17.8%】
和昨天一样。
尚予悬着的心微微落了下来，在她看来，她与苏谨已经算是半个同伴了，同一个结果对她有利。
尚予正准备收回技能，目光却不经意扫过苏谨的脸。
她看到苏谨的眼球，转了一下。
那颗眼球像是被某种力量拨动了一下，突兀地停在一个诡异的角度，又毫无征兆地弹回原位。
整个过程快得几乎看不清，却又令人清晰到头皮发麻。
站在尚予面前的，好像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她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她现在知道我在扫她？’
‘那之前呢？’
但苏谨的目光并未留给尚予，反而直接越过看向前方座椅上的一名玩家，仿佛刚才那一瞬间从未发生过。
尚予顺着苏谨的目光看过去，玩家头顶金灿灿的女npc亮的晃眼。
下意识又把能扫到的车厢都过了一遍，看着清一色的高存活率，她的呼吸猛地一滞。
车厢里剩下的人中，有大概两成……不是玩家。
他们看起来和正常玩家别无二致，低着头坐在座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或者和旁边的玩家小声说着话，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紧张和疲惫。
如果不是“扫描”的结果尚予甚至会觉得，他们只是几个被吓坏了的普通玩家。
他们看起来太正常了。
尚予的手指微微发颤，偷偷瞄向苏谨。
苏谨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像是根本没注意到车厢里多了几个“不是人”的存在，只是看着窗外越来越浓的雾，嘴角机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副本不会把所有异常都摆在明面上，它会混进几个“看起来正常”的危险品，让玩家在毫无防备的时候被从背后捅一刀。
六成被同化，两成被替代，剩下的两成……才是真正还在挣扎的玩家。
……
兜兜转转，两人又回到了餐车。
这节车厢比记忆里更破了，顶灯碎了一半，裸露的电线垂在头顶，偶尔迸出细弱的火花。
吧台也被碾碎在过道中央，混合着托盘和瓷片，踩上去会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空气里闷得喘不过气，挤满了汗臭味、呼吸的浊气，还有食物馊掉后发酸的味道。
每个人都缩在角落里，眼神躲闪。
尚予走到废墟里坐下，面对着苏谨：
“这是……餐车？有人又洗劫了一遍？”
尚予虽然害怕，但眼皮却已经快合上了。。
整整一夜没合眼让她的眼皮沉得像坠了铅，肩膀却微微绷着，现在脑子里也被塞了一团湿棉花，看什么都蒙着一层虚影。
一只冰凉的手搭上尚予的肩膀。
尚予猛地一激灵，差点叫出声。
“别紧张。”苏谨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你脑子已经转不动了，睡一觉吧。”
尚予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确实撑不住了。
“正好在餐车这眯十分钟。”
苏谨的手从她肩膀上拿开。
尚予愣了一下，本能地警惕起来，但脑子已经混沌，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因为精神恍惚触发什么规则。
“那你呢？”
“我在这边看着。”
尚予犹豫了两秒，还是没撑住，蜷缩在碎成一片的餐车吧台后面，头一歪，呼吸渐渐沉了下去。
苏谨环抱双臂站在边上，目光扫过车厢上的点阵屏上显示的6:00，转身往车厢另一头走去。
越过餐车，脚步不疾不徐，像只是去下一节车厢送一份迟到的餐点。
她推开了连接处的门。
列车车轮碾过轨道发出轻微的震动，门合上的瞬间，苏谨的脸上已经换上了标准的职业微笑。
苏谨将工作服胸前的工号牌翻了个面。
原本印着字迹模糊不清的地方，变成了一行烫金数字：
［010001］
指尖在制服袖口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列车员。
想想还挺期待的。
毕竟，这是苏谨第一次拥有“执法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