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原本缩在座位上的乘客,此刻都屏着呼吸,目光偷偷跟着他们移动,悄悄跟身旁的几人耳语。
“你们听说了吗?昨天就是这个女人,在车厢里生吃了一个人……”
“她不是被游戏折腾疯了吧?”
“这世道吃人啊……”
信者寥寥,但谣言越传越邪乎。
“生吃?你疯了吧?”
“我没疯!我亲眼看见的!她把那个人提起来,吃掉了心脏!然后……然后她开始吃肉!”
“这吃的是人肉吗!?”
“怎么可能?游戏内由系统检测,如果真有玩家吃npc,那也算违反游戏规定了吧……系统早就介入了。”
“人肉!我感觉她根本不是人!”
“……你确定你没看错?”
“我没看错!当时她吃完还优雅的擦了擦嘴,跟咱们吃饭一样!”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因为那个被议论的人,正从他们这些玩家的面前走过,像没听见一样,径直穿过车厢。
乘客们下意识地往后缩,目光追着苏谨,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车厢尽头。
沉默了几秒。
窃窃私语又响了起来,但这一次,声音压得更低了。
另一边。
九号餐车的门半掩着,昏黄的灯光从门缝中透出来,在地面上投出两道细长的影子。
列车上的大部分玩家哪怕没有车票,也会选择挤在座椅上。
餐车只有少部分玩家蜷缩在地上。
长期的生存焦虑让他们无法相信自己以外的任何一个人,只有这样才既可以保证自己的安全,又不用将希望托付在别人的身上。
刚才餐车内的那两个玩家看了看餐车里的人,找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手里拿着苏谨仅只吃了一口的汤、面包和巧克力。
享受的把汤内酸腐的肉倒进嘴里。
下一秒。
女玩家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手里的动作也停住了。
喉咙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腾,脸也开始涨红,像淤血从皮肤内渗透到表皮。
眼睛瞪得很大,眼球突出,眼白上布满了黑色的血丝,血丝在蠕动,像有无数条细小的虫子在眼球表面爬。
“呕……”
她张嘴想吐,但吐出来的不是食物。
一种黏稠的、带着气泡的黑色液体从她的器官中分别涌了出来。
液体落在地板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女玩家看着自己的腹部鼓起,它们把皮肤顶得一层层突起,像有无数根骨头从内脏里刺出来,要把肚皮戳破。
“救……”
她刚说出一个字,嘴巴就裂开了。
从嘴角一直裂到耳根,里面没有血,黑色的液体和……东西将大部分地全占据了。
它们在从里面一点一点爬上来,混合着女玩家的胃酸一起。
女玩家伸手去抓,但手指刚碰到那些白色的软体,就粘住了,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吞,像融化的蜡裹住皮肤。
直至剩下一双眼球,还在转动。
最后。
眼球也融化了,从眼眶里流出来,混进地板上的液体里。
一旁还没来得及吃的男玩家看呆了。
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面包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啪”的声响。
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朝着刚进来的方向快步走去,像是要逃离什么看不见的怪物。
没有回头再看刚刚的伙伴一眼。
就在这时。
苏谨和尚予从门口走了进来。
三方撞了个正着。
男玩家猛地刹住脚步,脸色惨白,呼吸急促。
他看着苏谨,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苏谨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没死?”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冷的刀,精准地刺进男玩家的耳膜。
“没事,迟早会死的。”
这句话落入男玩家耳中,比任何鬼怪的嘶吼都更让他恐惧,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一步。
更快的逃离了现场。
一个女人蹲在角落,手里托着道具,道具亮着,画面定格在女玩家临死前的脸上。
她的嘴角挂着笑,眼神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疯癫。
“精彩。”
随手把道具递给旁边离她最近的一位列车员。
列车员接过道具,低头看了一眼,沉默了几秒,将道具递了回去。
那女人笑了。
笑得像个孩子,却又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
几秒钟后。
每个车厢顶部的屏幕突然亮了。
整个视频画面被刻意定格在女玩家死亡的那一帧。
几乎铺满了整块屏幕,她的眼睛占了画面大半,黑色流血的瞳孔倒影着每个玩家惊惧、扭曲的脸。
视频开始播放。
直到,男玩家走了。
车厢里先是一片死寂。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试探:
“……他怎么没死啊?”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湖中,瞬间激起了涟漪。
“就是啊……两个人一起,凭什么就他活着?”
“说不定……是他把同伴推出去挡灾了。”
“不然怎么死的偏偏是别人?肯定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那帧被放大的死亡画面太刺眼了,刺眼到一部分看过的玩家不敢直视。
他们不敢去想下一个可能就是自己,也不敢去面对死亡可能降临在自己身上。
人群的声音越来越响,跟缩在座椅中的样子形成了反差。
到最后。
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一个比一个狠。
可能所有人早就疯了,在灾祸没降临之前。
窗外的荒原上,那些模糊的人影还在移动,像是在朝着列车的方向靠近。
车厢内的喧闹仿佛把苏谨和其他玩家分为两类。
苏谨的目光落在那些人影上,眼底没什么情绪波动。
第一个死亡播报时玩家们的冷漠。
本质是为了自保的应激反应,是把自己缩成一颗石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才能多活一会儿。
而这段视频,等于给所有玩家造了一个“屏幕”,躲在屏幕的“安全距离”后面,才敢肆无忌惮地“审判”。
当面不敢说的话,隔着屏幕敢说。
当面不敢做的事,看着别人先做了就敢跟着做。
他们不用直接面对任何一个人,不用承担“我先冤枉人”的心理负担。
只需要看着屏幕,跟着起哄、指责,甚至动手,就能把压抑许久的情绪宣泄出去。
他们好像是天生的恶人。
披着名为“正义”的外衣“指控凶手”,同时寻找一个随时可以唾骂的对象。
即便真相并不如此。
尚予偷偷抬眼看了看窗外,心里莫名发毛。
终于,她忍不住小声问道:
“为什么要踢我?我明明可以……”
“可以什么?”苏谨没停下脚步,又继续道,“继续坐在椅子上?”
尚下意识回头。
看向刚才他们走过的车厢。
车厢里的灯光昏暗,透过连接处,能看到座椅上坐着几名大声声讨的乘客,他们的身体和座椅之间,似乎有一层淡淡的、灰白色的雾气在缠绕。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把他们和座椅融为一体。
“所以刚刚你才会敲窗?”
尚予压根没打算问苏谨为什么不直接提醒别人。
她身上穿着列车员制服,穿这身皮去说别坐椅子?
谁会信?
那不是把别人往死路上推吗?
“……”
苏谨像是听见了尚予心里的嘀咕,语气没什么起伏:
“座椅是你的吗?你就睡。”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破了尚予脑子里那层昏沉的雾。
她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刚刚她的确不想起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把她往下按,让她觉得“再躺一会儿也没关系”。
副本在同化她。
但凡苏谨懒得管她,她可能就永远起不来了。
她想起自己刚才坐在椅子上时。
确实感觉到有一股凉意从座椅上传来,顺着脊椎往上爬。
当时她只以为是车厢里的空调开得太低,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空调的冷风。
而是某种……正在把她和座椅连接在一起的东西。
"我……对——"
尚予张了张嘴,刚吐出一个字。
苏谨已经把之前捡的纸条随手丢了过来,没等她接稳,转身朝10号车厢走。
尚予慌忙接住纸条,看着那道冷硬的背影,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节车厢。
座椅上的乘客依旧愤慨激昂。
灰白色的雾气还在慢慢缠绕,像是某种无声的警告。
她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多想,连忙跟上苏谨的脚步。
连接处的风更凉了,吹得她肩膀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但她却觉得,这疼痛比刚才坐在椅子上时的凉意,要让人安心得多。
两人穿过昏暗的过道,停在10车厢尽头的小型控电室门前。
推开门,一股陈旧的机油味扑面而来。
应急灯在头顶嗡嗡作响,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这、这什么鬼地方……”
房间不大,靠墙摆着一张掉漆的小铁桌,桌面空荡荡的,抽屉把手上积着灰。
苏谨拉开铁柜,金属铰链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伸手进去摸了一圈,指尖触到一张薄纸。
薄纸边角已经磨损,纸张微微泛黄,卷曲着,像是被人反复翻阅过无数次。
她翻开。
里面密集的文字分栏都昭示着,是常见的报纸版式。
但它不像完整的报纸,更像从某份旧报上撕下来的一页。
封面上没有标题。
48人遇难93人受伤失踪3人。
本报讯 7月23日12时23分,发生特别重大铁路交通事故。截至24日凌晨6时,事故已造成48人死亡、93人受伤、失踪3人。搜救工作仍在紧张进行中。
事故发生后,联邦政府立即成立“7·23”事故调查组,将彻查事故原因。全市各大医院已开通绿色通道,全力救治伤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