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林历练结束的第三日，整座沧澜术院一片沸然。
秋日的天光澄澈透亮，拂过术院连绵的白玉楼台，将纵横交错的术纹廊道映得熠熠生辉。沧澜术院分为五大学院，冰、火、风、雷、草木各成一脉，而每年秋季固定的新生灵兽试炼赛，是全院最盛大的新人赛事。
不同于暗林之中斩杀阴鬼的凶险实战，新生大赛的规则温和许多，专为一年级新人设立。
参赛者单独登台，与术院驯养的温顺灵兽对战比拼术法掌控力、临场应变和基础攻防节奏。不以斩杀为目的，只看术法精准度、心态稳定性和实战熟练度，最终由两院执教打分排名。
今日轮值执教的两院导师，恰好是整个沧澜术院最惹眼的两个人。
冰系学院执教，江郁之。
火系学院执教，穆岚笙。
晨光落在中央擂台的黑曜石地面上，折射出冷硬的光泽。巨大的圆形擂台四周围满了各院学生，看台层层叠叠，人声鼎沸。
冰系看台清冷静谧，学生个个身姿端正、神色淡然，承袭了一脉的清冷心性。
反观隔壁火系看台，热火朝天、喧闹不止。火系术者本就性情张扬热烈，再加上执教穆岚笙素来随性不羁、不重规矩，整个火系一年级新生个个胆大张扬、锐气逼人。
高台观赛席，左右分立两道身影。
江郁之身着熟悉的黑红色长裙，乌黑长发一丝不苟垂落肩头，冷白的肌肤在日光下近乎透明。她端坐于冰系席位，脊背挺直，眉眼冷淡，一双红眸静如深潭，望着下方喧闹的擂台，全程无波无澜，不言不语。
她素来寡言，无论是授课还是观赛，永远惜字如金，所有评判都精准简练，从无多余废话。
身侧不远处的火系席位上，穆岚笙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她随意靠着椅背，黑色银链工装裤随性搭着长腿，指尖转着一簇细碎的暗红火苗，火苗明明灼热凛冽，却被她控得温顺乖巧，只在指尖跳跃，不泄半分威力。酒红色短发被风撩动，眉眼间带着天生的躁意与不耐。
她最烦这种磨磨唧唧、慢吞吞的新人比赛。
暗林历练那种生死对决尚且合她胃口，这种小孩子过家家般、点到即止的灵兽比拼，让她耐心几乎耗尽。
“磨磨蹭蹭，排个队也要半天。”
穆岚笙低声嗤了一句，指尖火苗猛地窜高半寸，又被她瞬间压灭。她侧过头，目光穿透喧闹的人群，直直落在身侧清冷的人影身上。
三天未见，江郁之依旧是这副无悲无喜的冰山模样。
暗林里那个潜藏窥探的存在，她们事后也曾简单复盘。江郁之早已确认，那并非普通厉鬼，更不是寻常阴邪，而是魔王遗留的后代子嗣。
它性情偏执疯狂、阴戾诡谲，却刻意压制自身修为，从不轻易展露实力。
它受地底魔王封印束缚，无法离体太远，也无法动用本源力量，只能潜藏在暗林深处，操控低阶鬼怪试探术者，默默观测、记录、蛰伏蓄力。它的“疯”，是刻在血脉里的偏执阴狠。也正因它藏得极深、从不显山露水，连穆岚笙都无法精准锁定其真身位置，每一处都像是有他的灵魂一样，如果这两人联手，穆岚笙真不能确定自己是否打得过
三天来，整片术院风平浪静，那道窥探的意念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安静得可怕。
江郁之对此始终保持警惕，却从未对外多言半句，只是默默将所有隐患压在心底。
“江郁之。”穆岚笙懒懒散散开口，声音不大，刚好越过风声传入她耳中，“看这群小孩比划半天，你不无聊？”
江郁之目光未移，淡淡吐出二字：“历练。”
简简单单两个字，概括了整场赛事的意义。新人需要打磨，需要沉淀，需要在无性命之忧的对战里，练出临危不乱的底气。
穆岚笙失笑：“无聊。”
她这辈子见惯了天崩地裂的术法对决，见过焚山煮海的高阶厮杀，实在提不起兴趣看新生对着温顺灵兽释放基础术式。
很快，赛事主持导师登台，清朗的声音响彻全场：
“沧澜术院一年级新生灵兽试炼赛，冰系、火系依次登台，对战一阶驯养灵兽——霜纹雪兔、赤焰灵狐！比赛开始！”
率先登台的是冰系新生。
第一个上场的是冰系新生温予安，性格内敛沉稳，是江郁之手下最听话的学生。他登台之后躬身行礼，抬手凝出一层薄薄的冰雾，动作规整标准。
擂台中央法阵亮起，白光一闪，一只通体雪白、绒毛蓬松的霜纹雪兔跃然而出。一阶灵兽，性情温顺，攻击力极弱，只会简单的冲撞与风雪护盾，专门用来训练新生控术能力。
温予安沉心静气，指尖寒冰流转，精准释放出三道冰棱，不偏不倚落在雪兔周身地面，形成一圈冰质围栏，完美限制灵兽活动范围，力道克制、精准有度，没有一丝多余的消耗。
看台上，一众冰系学生微微点头。
江郁之眸底微动，无声记下分数。控术稳定，心态沉稳，是标准的满分新人答卷。
全程无话，无一句点评。
紧接着上场的冰系学生许清禾，手法略显青涩，寒冰凝聚不稳，几道冰刃歪歪扭扭，险些擦到灵兽要害，临场慌乱一瞬，立刻收力补救，虽有瑕疵，但及时止损。
江郁之依旧沉默，只在心底默默扣去小幅分数。
冰系一连十人登场，有人稳、有人慌、有人天赋出众、有人勤能补拙，整场赛程规整、安静、有条不紊，没有半点混乱。
隔壁的穆岚笙看得眼皮发沉，百无聊赖地转着指尖火苗，眼底满是不耐。
“你们冰系，个个活得像块冻死的冰坨。”她偏头看向江郁之，语气带着戏谑，“无趣至极。”
江郁之终于侧眸看她一眼，红眸清淡无波：“稳，方能长久。”
“稳？”穆岚笙嗤笑出声，眼底掠过一丝疯劲，“人生在世，畏手畏脚、步步求稳，活着有什么意思？”
话音刚落，冰系赛事结束，主持导师高声宣布：“冰系比试完毕，接下来，火系新生登场！”
瞬间，全场氛围骤然切换。
火系第一个登台的男生祁焰，是火系一年级天赋最高的新生，性子张扬桀骜。他大步跃上擂台，不等灵兽现身，周身已经燃起熊熊暖火，气息张扬霸道。
法阵亮起，赤红的赤焰灵狐纵身落地，尾巴摇曳，周身萦绕细碎火苗，攻击性比霜纹雪兔更强，速度极快，擅长闪避冲撞。
“火系比试，讲究爆发力、速度、攻势！不要畏缩！”
台下火系学生齐声呼喊，气势震天。
祁焰眼神锐利，抬手便是一道凝练火刃，火势凌厉、速度极快，直逼灵狐身侧，却精准避开要害，完美贴合比赛规则。赤焰灵狐侧身闪避，快速反扑而来，祁焰临危不乱，翻身后撤，连环三道火网层层铺开，瞬间禁锢灵狐身形。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攻势凶猛、控火精准，爆发力拉满。
穆岚笙慵懒的眉眼终于抬了抬，眼底掠过一丝赞许，随口吐出两个字：“尚可。”
这是她今天唯一的评价。
她执教火系，从不要求学生步步稳妥，只要求敢打、敢冲、敢破局。火系之本，本就是燎原之势、一往无前，畏缩怯懦者，永远成不了大器。
紧接着上场的火系女生唐梨，天赋中等，胆子却极大。灵狐高速突袭之时，她非但不躲，反而贴身逼近，近距离凝火攻防，虽然术法精度稍有欠缺，但胆识十足。
穆岚笙淡淡看着，不褒不贬。
可轮到第三个火系新生时，意外骤然发生。
男生周扬心态浮躁，急于出彩，看见灵狐扑来，心神一乱，失控催动全身术力。瞬间，擂台之上大火暴涨，远超比赛所需的威力，赤红烈焰席卷整片擂台，狂暴的火势直直朝着灵兽要害轰去！
台下众人一惊！
这一下若是落实，温顺驯养灵兽会直接被烧成重伤！
“过火了！收力！”主持导师厉声提醒。
周扬脸色发白，心神慌乱，越是着急，越收不住体内乱窜的火息，狂暴烈焰持续暴涨，根本无法掌控。
看台之上，穆岚笙眼底的慵懒瞬间尽数褪去，躁意与冷厉骤然翻涌。
她最厌恶学艺不精、心态浮躁、控不住自己力量的废物。
下一瞬，她指尖微动。
无形的暗焰气息无声笼罩整座擂台，狂暴肆虐的明火瞬间被死死压制，轰然收拢、湮灭，连一丝烟火都未曾残留。
擂台瞬间恢复平静，赤焰灵狐吓得缩在角落，瑟瑟发抖，毫发无伤。
周扬僵在原地，满头冷汗，脸色惨白。
穆岚笙没有起身，坐姿依旧散漫，声音冷冷传开，清晰落进全场每个人耳中：
“火系术法，是利刃，不是滥杀的野火。”
“控不住自己的力量，控不住自己的心性，就别学火术。”
“上场慌乱、发力无度、不知收敛，零分。下场。”
短短几句话，没有多余斥责，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火系所有学生全部屏息，无人再敢喧闹。
周扬面色通红，羞愧难堪，躬身致歉后狼狈退下。
江郁之静静看着这一幕，眸底无波。
穆岚笙的严苛，向来随性随心。她纵容张扬、纵容锋芒，唯独不纵容浮躁、怯懦与失控。
赛程继续推进。
火系新生一个个登台，有人惊艳出彩，有人中规中矩，有人失误落败。穆岚笙全程极少说话，偶尔一句点评，字字锋利、直击要害，不耐烦几乎写在眼底。
她实在不喜欢这种拖沓的比赛。
阳光渐渐偏移，赛程过半。
所有人都专注于擂台的灵兽对战，无人察觉，术院高空的云层深处，一缕极淡、几乎无法捕捉的黑雾静静悬浮。
那是暗林深处，魔王后代的窥探意念。
它依旧恪守着长久以来的习惯，蛰伏暗处、悄然观测。
它修为深沉、藏而不露，受魔王封印桎梏，无法现身，无法动手，只能以神识远眺，默默观察沧澜术院的新生力量，记录冰火两院新人的天赋、心性、术法短板。
它性格天生偏执疯狂，却极度隐忍，懂得蛰伏蓄力、静待时机。
它看着台上杀伐凌厉的火系新生，看着沉稳克制的冰系新人，目光最终久久停留在高台两道执教身影之上。
江郁之的克制清冷、稳如磐石。
穆岚笙的张扬凌厉、躁烈偏执。
两道截然相反的极致术法、两种背道而驰的心性，被它一一记下，传入地底封印深处，告知沉睡的魔王。
无人察觉这场隐秘的窥探。
擂台之上，赛事依旧火热。
很快，轮到了暗林历练中表现最亮眼的两位学生——冰系陆珩、水系苏淼，两人跨系登台，参与附加比拼。
陆珩作为冰系顶尖新生，登台之后气场沉稳。面对二阶灵兽青纹灵鹿，他寒冰术法收放自如，冰丝缠绕、冰盾防御、冰刃牵制，攻防一体，节奏完美。
江郁之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认可。
苏淼感知术法出众，擅长预判灵兽动向，对战之中步步预判、提前布局，以柔制刚，虽攻击力不足，但应变堪称完美。
两场比试，无可挑剔。
看台之上，穆岚笙侧头看着江郁之微微松动的眼神，唇角勾起一抹偏执的笑。
“你的学生，都随你。”她轻声道，“冷静、克制、无趣。”
江郁之淡淡回视：“稳，可立身。”
“立身？”穆岚笙往前微倾身子，气息带着灼热的侵略感，压低声音，只让她一人听见，“郁之，我不想立身，我想倾覆。”
“安稳度日、步步平稳，太乏味了。我想要的，是打破所有规矩，拽着你一起，跳出这一成不变的安稳。”
江郁之眸光微凝，没有接话，重新看向擂台，彻底无视了她的暧昧试探。
穆岚笙早已习惯她的冷漠，不恼不气，反而愈发上瘾，就是要这样纠缠她
“我们上辈子一定也在纠缠吧，希望这辈子是来续缘的”穆岚笙再次疯疯地笑了笑
越是清冷难驯，越是沉默疏离，她越想靠近、越想独占。
赛程接近尾声，最后一名火系新生登台，对战赤焰灵狐，发挥稳定，完美收官。
主持导师高声宣布：“本次新生灵兽试炼赛，圆满结束！冰系整体稳定，高分居多；火系爆发力出众，优劣分明！由两院执教最终定榜排名！”
全场寂静，等待两人评判。
江郁之抬手，指尖凝出淡蓝色术光，一道道分数榜单悬浮半空，条理清晰、公正严苛，无一丝偏颇。全程无话，只用术式公示结果。
穆岚笙懒得繁琐排序，指尖火苗一点，直接标出前十出彩新生，其余一概掠过。
“前五留下加训，其余自由解散。”她语气不耐，草草收尾。
在她眼里，庸碌无为的普通人，不值得她浪费半分时间。
榜单落定，全场学生欢呼散去。
喧闹的看台渐渐冷清，人流褪去，偌大的擂台只剩光影斑驳。
各院学生陆续离场，唯有高台之上，冰火两道身影静静对立。
秋风穿过空旷的赛场，卷起细碎的落尘。
穆岚笙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身侧清冷的少女，酒红色发丝随风轻扬，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偏执与疯意。
“比赛看完了。”她缓步靠近，步步逼近她的身前，“无趣够了。”
江郁之端坐不动，红眸平静望着前方：“修行本是枯燥。”
“枯燥？”穆岚笙俯身，凑至她耳畔，气息灼热，“那我帮你，把这枯燥的日子，彻底搅碎。”
“江郁之，安稳太久了。暗处的东西在看，地底的封印在动，这片看似平静的术院，早就藏满暗流。”
她指尖暗焰微亮，带着危险的微光。
“那个藏在暗林里的小东西，看得很尽兴，是吗？”
江郁之眸底微沉，终于缓缓开口，音色清冷：“它在蓄力。”
蛰伏、观测、记录、等待。
魔王不得出封印，它便代魔王观尽天下术者，隐忍蛰伏，等待封印松动的那一日。它疯在偏执，疯在隐忍，疯在百年如一日的暗处窥探，从不急躁，从不暴露。
远比肆意张扬的恶，更加可怕。
穆岚笙低笑出声，眼底是全然的狂傲：“蓄力又如何？”
“它敢藏，我就敢挖。它敢看，我就敢把它的眼睛烧烂。”
“我唯一忌惮的，从来不是暗处的小鬼。”
她目光死死锁住江郁之，偏执滚烫，直白又疯狂。
“是你永远不为我动摇的心。”
江郁之没说话，只是盯着她，那双红色眸子像是有吸引力一样
秋风萧瑟，冰火对立。
明面上的新生赛事尘埃落定，风光落幕。
可云层深处的窥探未止，地底封印的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