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所有的事情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周秀兰或许不是巧合,也不是随机选择的受害者,她是沈怀远的同事,是小说里二十年前那个秘密的知情人。
有人杀了她,用红色三角形标记了她的死亡。
而正好是这些信息,不知为何都成了温妤下意识的写作思路。
一切都已经超出了温妤的认知,现实不是现实,小说也不是小说。
她拿起手机,编辑了几个字,给未知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周秀兰是怎么回事?」
回复来得很快,快到像是对方一直在等这个问题。
「温老师,谁是周秀兰?是你给小说周阿姨取的名字吗?这个问题你应该问自己,答案不在我这里,答案在你的故事里。」
故弄玄虚,又明知故问。
她又发了一条:
「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这次回复慢了一些。一分钟后,短信来了。
「我们想要一个好故事。温老师,你是最好的悬疑作家,我们给你提供了最好的平台、最好的观众,以及最好的素材。你只需要做你最擅长的事:写下去,写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温妤把手机扔到桌上。
真相大白。
她冷笑了一声,她写悬疑写了五年,最清楚“真相大白”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故事结束了,意味着没有更多的悬念了,意味着读者可以合上书去睡觉了。但在这个游戏里,“真相大白”很可能意味着别的东西。可能意味着所有的秘密都被揭开了,所有的死者都被找到了,所有的凶手都被绳之以法了。
也可能意味着,写故事的人完成了她的使命,可以被“处理”掉了。
她拿起手机,给编辑发了最后一条消息:“姐,能帮我查下现实生活中的市一医院神经内科有没有沈怀远的存在,还有,有没有关于他的其他信息。”
“沈怀远?那不是你小说里的……”
“嗯,我想知道现实生活中有没有他。”
“……”
温妤看着编辑发来的省略号,已经能猜到屏幕对面那张错愕的脸,应该在骂她魔怔了。她关掉手机,打开了电脑。
她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时间,早上的七点十分。距离直播还有十三个小时,她有大把的时间来准备今天的内容。
温妤打开《阁楼》的文档,看着昨晚写下的那些文字,开始构思今天的剧情。她需要推进故事,需要让李玉去查沈怀远的背景,需要让那个“周阿姨”的角色发挥重要的作用。
她想了想,开始打字。
“李玉一夜没睡,她坐在公寓的沙发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周阿姨的号码。那个男人说周阿姨‘不方便接电话’。可是什么叫不方便?是生病了?出门了?还是……她不敢想第三种可能。她翻开通讯录,找到了另一个号码,是周阿姨的侄女,周婷。她和周婷不算熟,只在母亲的葬礼上见过一面,但此刻这是她唯一的线索。她按下拨号键,电话响了很久。
然后,一个沙哑的女声传来:‘喂?’
李玉张嘴问道:‘婷婷姐,是我,李玉。我想问一下,周阿姨最近……’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过了几秒,周婷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语气完全变了,变得冰冷而警惕:‘李玉,你打电话来做什么?’
李玉愣住了:‘我……我只是想问问阿姨的身体……’
‘我姑姑死了。’周婷打断了她,‘死在自家客厅里。警方说是心脏骤停,但我知道这不是意外。姑姑身体很好,她每天都去公园跳广场舞,她怎么可能突然心脏骤停?’
听见这个消息,李玉脑子有些眩晕。她的嘴开始不接气,‘婷婷姐,对不起请节哀。’
她努力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那阿姨去世的时候,家里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周婷说了一句话,让李玉呼吸加快:‘她死去的地方有一个三角形,是用血画的,就在客厅的墙上。警察不让我说,但我告诉你,李玉,那个三角形,我在你妈妈家里也见过。三个月前,我去你家送东西,在你家厨房的冰箱上,我看到过一个一模一样的小贴纸,是红色的三角形。当时我以为只是普通的装饰,但现在我知道了,那不是装饰。那是一个标记。一个死亡的标记。’”
写完这,温妤停下来,靠在椅背上。
她写这段对话的时候,脑子里没有大纲,没有构思,只有一股奇怪的冲动,她必须让李玉知道红色三角形的含义,必须让她意识到周阿姨的这个标记跟母亲的死也有关。
她继续写……
“李玉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周阿姨的死亡现场有一个红色三角形,她母亲的冰箱上也有一个红色三角形。这两个人都死了,死得不明不白。而那个三角形,是某种标记,某种死亡的预告。”
写到这,温妤想起青灯帖子里的那些对照,青灯写的橘猫、口红笑脸、微波炉里的手机。那些细节也都很具体,具体得不像是想象出来的。
一个可怕的想法在她的脑子里成形:莫非她写的不是故事,也许是记忆,属于某个人的记忆。某个知道这些案件、这些细节、这些秘密的人的记忆。而这个人,正在通过她的手,把记忆变成文字。
如果是这样,那这个人是谁?
温妤的目光落在屏幕上“沈怀远”三个字上。
一个死去的医生,十五年前自杀,还是神经内科。周阿姨是他的同事,李玉的母亲或许是他的病人。这些线索像一张网,把所有的人和事都连接在一起。而网的中心,是沈怀远。
但沈怀远死了,十五年前就死了。
除非——
温妤摇了摇头,把这个想法甩出脑海。她写悬疑的时候最忌讳的就是过早下结论。证据不够,推理就是猜测,她需要更多的信息。
她保存文档,看了一眼时间。编辑应该还在查沈怀远,她决定趁这个时间休息一下,哪怕睡不着,躺一会儿也好。
她刚站起来,手机震了。
不是短信,是电话,一个陌生号码。
温妤盯着那个号码看了三秒,接了。
“喂?”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喂?”她又问了一遍。
还是沉默,但她能听到对面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像是一个有耐心的人在等她说更多的话。
温妤的直觉告诉她,这个电话不是打错的。
“你是谁?”她问。
电话那头终于开口了。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平静,带着一种奇怪的礼貌。
“温老师,”那个男人说,“你昨天写的故事很好,但你不该删掉天窗上的那段。”
删掉天窗?
温妤没预料到男子的这句话,她明明记得自己删掉那段文字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在她自己的电脑上,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人知道她删了什么,更没有人知道她原本写了什么。
但这个人知道。
“你——”她清了清嗓子,“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很多事,温老师。”那个男人打断她,“我知道你会在凌晨四点醒来,知道你删掉了那段文字,知道你写了新的版本。我还知道……”他顿了顿,“你的冰箱上也有一个红色三角形。”
温妤猛地转过头,看向厨房的方向。
她的冰箱,她的公寓,她的现实世界。
她冲进厨房,拉开冰箱门。冰箱上贴着她平时随手贴的东西,她不停地扫过每一处,翻找时手指忍不住颤抖。
没有红色三角形。
她松了一口气,靠在冰箱上,对着电话说:“你在撒谎,我冰箱上没有。”
“温老师。”那个男人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你忘记了吗?你妈妈去年送给你的那个磁铁,你说形状很奇怪,但你还是贴上了。”
男子说完,温妤的目光正好落在冰箱门的右上角。那里的确有一个磁铁,是她妈妈说自己去年从旅游景点带回来的,形状很奇怪,但不仔细看还真不看不出是一个不规则的红色三角形。
她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手指颤抖着把磁铁从冰箱上拿下来,左右翻看。在那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她以前从未注意过。
“沈记手工艺品,1998年制。”
1998年,二十年前。
“温老师,”电话那头的声音再次响起,“现在你知道了,你写的也许不是故事,而是回忆。而回忆——”他再次停顿,“是不会因为你删掉几行字就消失的。”
电话很快挂了。
温妤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里,手里捏着那红色的三角形磁铁。磁铁很凉,边缘有些锋利,正好硌着她的掌心。
去年夏天,妈妈去南方旅游,回来带了一袋子纪念品,这个磁铁就是其中之一。妈妈笑着说:“这个形状挺特别的,像是冰箱贴,你贴冰箱上吧。”
她当时没多想,接过来就贴上了。
但现在她知道了,这个磁铁是1998年制的。二十年前,是小说里的沈怀远还活着的时候,是市一医院神经内科还在运转的时候,是周秀兰还是护士的时候,也是李玉的母亲还是病人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