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15日傍晚北岭】
排名表贴在走廊尽头,四个角用透明胶粘着,右下角翘起来了,有人从那儿过,它就抖一下。
贴表的人在旁边放了一支笔和一沓便利贴,说是有意见可以写。便利贴上什么也没有。
康生等人散了才过去。
高三三班那一段,从上往下。他数到三十一,看见自己的名字。名字后面跟着三个数字,是总分。
上个月他二十八。
他把手插进袖子里,站了一会儿。走廊的暖气片照旧是凉的,铁皮上落了一层灰,有人用指甲在上面划过一道,划出底下亮的铁。
上课铃响第二遍他才进教室。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念排名,念得很快,像在念一张货物清单。念到二十九,停了一下,眼睛往名单下面走,又跳过去。
“三十名以前的,晚自习多加一节。”
后排有人举手:“老师,三十一呢。”
“三十一不用加。”班主任把名单对折,往讲台上一放,“后窗户别开,暖气没来,开了更冷。谁再开我扣谁的分。”
没人说话。前排有人笑了一声,笑完就没了。
下课班主任在走廊叫住他。
“康生。”
“到。”
“排名看了?”
“看了。”
“三十一。”班主任把名单在手里卷了一下,“也不算退。”
“嗯。”
“你姑妈最近忙不忙。”
“忙。”
“有事跟老师说。”班主任看了他一眼,又看别处,“学校也知道你家的情况,能照顾的肯定照顾。你别自己扛着。”
“我知道。”
“知道就好。”班主任拍了拍他的肩,拍两下,手在他肩上停了一下,像在称重量,“你爸那人,我认识。”
“嗯。”
“去吧。”
走廊里人挤人。康生从人缝里过去,肩膀被人撞了一下,他说了句对不起,那个人没听见。
车棚里的灯坏了两根,剩一根亮着,白得发青。
赵鸣的车链子掉了,他蹲在那儿上,两只手全是黑油。
“你先走。”赵鸣说。
康生没走,靠在柱子上等。
赵鸣把链子挂上去,转了半圈脚踏,又掉了。他骂了一句,重新蹲下去。第二次挂上了,他站起来在裤子上擦手,擦不干净,索性不擦了。
出了校门两个人并排骑。
风从江沿儿那边过来,割脸。路上的人都在低着头骑,口罩上面一层白霜。
赵鸣不说话。他平时话多,一路上能把网吧的机器配置从头报一遍,报完再报一遍。今天不说。
骑过两个路口,骑过一家拉了卷帘门的照相馆,骑到第三个路口,红灯。
赵鸣一只脚撑在地上,说:“网吧新来了台机器。”
“不去。”
“哦。”
绿灯。赵鸣又跟他骑了一条街,在下一个路口拐了。
拐过去之前他回头说:“明天早上我喊你。”
“不用。”
“我顺路。”赵鸣说,“我绕一下,绕一下也顺路。”
校门口拐角有个烤红薯的炉子,铁皮桶改的,上面盖着棉被。
康生停下车,摸口袋。
“五块。”卖红薯的说。
他挑了一个小的。称上显示四块八,卖红薯的从炉子里又扒拉出半块,添进去。
康生把五块钱递过去,等找零。找了两毛。
他把红薯揣在羽绒服口袋里,一路上隔着布烫手。
到家楼下,六楼的楼道灯坏了半个月。他摸着墙上去,摸到自家门口那道凹痕,钥匙插进去,往左半圈,往右一顶。
屋里比楼道还冷。
他刚把书包放下,门被敲了三下,很重。
“开门,手都冻木了。”
姑妈康慧站在门口,两只手拎着四个塑料袋,围巾滑到下巴上,鼻尖是红的。
“你怎么上来的。”康生接过两个。
“摸着上来的。”姑妈进门,先看暖气片,伸手贴了一下,“还没来?”
“没有。”
“楼下通知说几号?”
“九号。今天十五号。”
姑妈骂了一句,骂的是物业。她把塑料袋放在桌上,一样一样往外掏。冻饺子两袋,鸡蛋一提,挂面两把,一小桶油,还有一袋橘子。
“冰箱里还有。”
“哪有。”姑妈已经拉开冰箱门,蹲下去,把东西往里塞,“你这冰箱比我店里那个还空。”
“上礼拜的饺子还剩半袋。”
“剩半袋就是没有了。”姑妈把最里面那盒拿出来,对着灯看了看日期,扔进垃圾桶,“这个别吃了。拉肚子没人给你端水。”
康生站在旁边看她塞。冷冻层塞满了,她把抽屉往里推,推不动,用膝盖顶了一下才关上。
“你妈那盆花我搬店里去了。”姑妈头也不回地说,“放这儿没人浇。搁店里,我天天看得见。”
“嗯。”
“开春我给你搬回来。”
“嗯。”
姑妈把冰箱门关上,试了试关严没有,又拉开看了一眼,再关上。
“钱在抽屉里。”
“够。”
“够什么够。”
“真够。”
姑妈没接这句。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压在电视机底下。
“电费单子,我给交了。水费下个月。”
“我自己交。”
“你交你的。”姑妈说,“我交我的。”
她站着,把手在外套下摆上擦了两下。她今天没穿围裙,从店里直接来的。
“店里几点关门?”康生问。
“九点。今天让人看着,我出来的。”
“你回去吧,路上滑。”
“我知道路。”姑妈说,“我走了二十年的路。”
她走到门口,穿鞋。鞋是棉的,脚后跟踩塌了,她用手指勾起来。
手放在门把上,没拧。
站了一会儿。
“康生。”
“嗯。”
“夜里别老不睡。”
“嗯。”
“睡不着就……”姑妈停下来,想了一下,“就数数。数到一百,再从一开始。”
“嗯。”
“数数管用。”她说,“我年轻时候也睡不着。”
门开了。康生从鞋柜上拿了个手电筒塞给她。
“楼道黑。”
“我有手机。”
“手机照不远。”
姑妈看了他一眼,把手电筒塞进包里。
“你也早点睡。”她说。
脚步声往下走。走到四楼,声控灯亮了,又灭了。走到三楼,又亮了一下。
康生没有马上关门。他站在门口听着,等那点声音彻底没有了,才把门关上,反锁。
他把饺子在冷冻层里摆平,一袋一袋码好。数了一下,四袋。
然后他从床底下拖出父亲的工具箱。
铁皮的,扣子坏了,用一根铁丝拧着。里面一把十字螺丝刀,一把一字,一把尖嘴钳,一卷黑胶布,一个万用表。万用表两根表笔的线皮裂了,露出里面的铜。
书桌上那盏台灯接触不好,得把插头拧到一个角度才亮。
他把台灯搬到床上,底座翻过来,四颗螺丝。拆开,里面的线头松了,铜丝散着。他剪掉一截,重新剥皮,拧紧,用黑胶布缠了三圈。
插上。亮了。
光有点黄,照在墙上是一个圆。他把灯罩按回去,转了转,转到不晃的角度。
然后他搬了张凳子到楼道,站上去,把灯罩拧下来。
灯泡是好的。他把灯泡拧回灯座,不亮。
拆开关。面板是老的,两颗螺丝,其中一颗滑了丝,他用钳子夹着拧下来。里面的铜片发黑,氧化了。他用砂纸磨,磨到发亮,把线头重新压紧。
灯亮了。
楼道的墙上一层白灰,被灯照得刺眼。三楼的门开了一条缝。
“亮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亮了。”康生说。
“哎。”门关上。过了两秒又开了一条缝,“你爸那套工具还在呢。”
“在。”
“你爸手巧。”门关上了。
康生从凳子上下来,把凳子搬回屋,把工具箱扣好,用铁丝拧上,塞回床底下。
八点半,他煮了半袋饺子。水开了下锅,他用勺背推,推三圈,盖上盖。没有醋,倒了点酱油。
吃了十二个,剩下六个盛在碗里,扣上一个盘子。
九点,他坐回书桌前,摊开作业。
数学两张卷子,物理一张。他先做物理,做到第三道大题的时候卡住了,卡了十分钟,跳过去做后面的。做完回头再看,看出来了。
十点,他把卷子收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
硬皮的,初三时候学校发的,前面几页写过课程表,后面全空着。
他在新的一页上写:
十一月十五日。
电费四十二。水费十八。煤气三十。
姑妈二百。
他算了一下,在下面写:余一百七十六。
然后他把抽屉最里面的钱拿出来数。一百七十六,数了三遍。第三遍数完,他把钱放回去,压在一本旧字典下面。字典是他妈的,边角磨圆了,里面夹着一张纸,是一张菜价单。
他从里面抽出五块,压在闹钟下面。明天中午的红薯。
十点半,他烧了一壶水。
水壶是铝的,壶底一圈白垢。水开了,壶盖跳,他把火关小,让它再响一会儿。屋里只有这个声音。
他把校服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椅子背上。那把椅子是母亲以前坐的,椅面上有一块补过的布,补丁是她自己缝的,针脚歪。
然后他从柜子最上层把父亲的笔记本拿下来。
本子是黑皮的,硬壳,边角磨破了,露出里面灰白的纸板。一翻开,纸是黄的,写得满满的。
时间。数字。曲线。
几点几分,哪个方向,读数多少,天气,云量。字很小,很挤,横平竖直。有些页上贴着从打印纸上剪下来的表格,用胶水粘的,胶干了,边翘着。
他往后翻。
后面开始出现一个词。先是隔几页出现一次,后来每一页都有。
环。
有一页上写:环,边缘,振荡,周期不稳定。
再往后,整整一页只画了一个圆圈。铅笔画了不止一遍,线条叠在一起,很黑。
圈中间什么也没有。
康生把手指放在那个圈里,停了一会儿。
笔记本最后几页是空的。纸上有压痕,像写过什么,又被撕掉了。
他没有再往后翻。
他合上本子,坐在那儿。
母亲以前说过一句话。是他小学的时候,一道题想不明白,问到她跟前。
“想不明白的事,先把它写下来。”她说,“写下来就有形状了。”
那时候他不懂。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在择菜,头也没抬。
十一点,他打开电脑。
机箱的风扇响得像有人在里面吹气。开机用了三分钟,屏幕亮起来,桌面上的图标一个一个出来。
他点开浏览器。
第二世界。
灰底,白字,没有广告,没有一个会动的图片。首页最上面一行小字:在线四人。
他注册过一个号,ID叫迟到的光。注册了半年,一个字没发过。
他往下翻。帖子的日期一排一排往回走,2026,2025,2024。
翻到2023年。
有一篇帖子,标题很短:写给第一次的人。
点进去。
楼主的字很平,一条一条写。睡前在左手手背上写一个时间。睡下。入睡后大约九十分钟,凌晨一点三十左右,会有一个很短的清醒点,别动,别看手机,别看钟。重新睡回去的时候做一次现实检查:把右手的食指按进左手掌心。如果穿过去了,就是在里面。然后立刻看一个固定的方向。
第七分钟。
楼主说,前七分钟城是糊的,第七分钟才成像。别急着走,站着数。
下面九条回复。有人问,会不会在里面遇见别人。
楼主回:基本不会。你只会遇见你自己记得的东西。
最新的一条是2024年的,只有两个字:有用。
康生把正文选中,复制,打开记事本,粘上去。
保存。文件名先打了一个一,删掉,打1:30,冒号存不了,他改成一点三十。
存在桌面上。
他关掉浏览器,坐在椅子上。
他给自己找的理由很短。
梦里没人管他。在梦里,天什么时候亮,他说了算。
十三号夜里他试过一次。
手背上写了时间,睡下,闹钟调到一点零五。闹钟响的时候他没听见。睁眼是六点四十,天还黑着,窗外的雪下了一夜,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
十五号夜里,也就是昨天,他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醒了。他按帖子写的,没动,没看手机,重新睡回去。
然后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在考场,卷子发下来,是空的,一个字也没有。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什么也没有。他想起要按手指,右手食指往左手掌心按。
实心的。按不进去。
后面的事他不记得了。醒的时候五点半,枕头湿了一块。
他翻开本子,在十一月十五日下面又写了两行:
十三,没醒。
十五,别的梦。
他看着这三行字,算了一下。
今天十五号。第三夜是十七号。
他把笔帽扣上,扣了两次才扣上。
【2026年11月16日 06:50 北岭】
第二天早上赵鸣真的来了。
六点五十,楼下有人喊他的名字,喊了三声,第三声破了音。
康生推开窗。赵鸣站在雪地里,戴一顶毛线帽,帽子小,两只耳朵露在外面,已经红了。
“下来!”
“还有二十分钟。”
“我知道!我冷!”
康生关窗,穿衣服,把卷子塞进书包。出门的时候顺手按了一下楼道的开关,灯亮了。他站在门口看了两秒,才下楼。
赵鸣在楼下跺脚。
“灯修了?”
“修了。”
“你修的?”
“嗯。”
“我服了。”赵鸣说,“我家那个也坏了。你啥时候去。”
“你家有物业。”
“物业来了两回,没修好,还收了我妈三十。”
康生没接话。他从口袋里掏出昨天剩的半个红薯,硬了,咬不动,又塞回去。
赵鸣从怀里掏出两个包子,塑料袋包着,还热。
“我妈蒸的。”
“我不饿。”
“拿着。”赵鸣塞进他车筐,“酸菜的。”
两个人骑车。天还没亮透,路灯一排一排往后退,路面上是昨晚的车辙,冻住了,硌车轮。
“昨天那台机器,”赵鸣说,“显卡是新的。”
“嗯。”
“一小时三块。”
“嗯。”
“你怎么什么都不问。”
“问了也不去。”
赵鸣想了想,说:“那我不说了。”
他骑了十几米,又说:“其实我也不太想去。我钱不够。”
【2026年11月16日傍晚北岭】
放学他没直接回家,往城东骑。
姑妈的超市在一条斜街上,门脸不大,卷帘门刷过两回漆,底下那一截还是锈的。招牌四个字,最后一个字缺了一笔。
他到的时候姑妈正蹲在门口拆一箱方便面,纸箱底烂了,面饼滚了一地。
“来得正好。”姑妈说,“捡。”
康生蹲下去捡,一包一包码回箱子里,压碎的挑出来放在一边。
“碎的算我的。”姑妈说。
“能吃。”
“能吃什么能吃。碎了的下班我带回去。”
她把箱子拖进店里。
“月考多少名。”
“三十一。”
“三十一咋了。”
“没咋。”
“三十一也是前三分之一。”姑妈说,“我那时候考四十几,你姥爷也没说啥。”
“嗯。”
店里那根灯管在闪,一闪一闪,闪得人眼睛发花。康生抬头看了一会儿。
“这个闪了半个月了。”姑妈说,“晃眼睛。”
“镇流器。”
“啥?”
“里面的东西,得换。”
“你会?”
“会。”
姑妈从柜台底下翻出个纸盒,里面是以前换下来的旧灯管。
“先凑合。”
康生搬了张塑料凳,站上去,关灯,把灯管拧下来,两头对调,再装回去。开灯,不闪了。
“这就好了?”
“接触不好。”康生说,“管不了多久。”
“管一天是一天。”姑妈说。
柜台上放着一个计算器,一个本子。本子上是流水账,字很大,一行一行。
姑妈按计算器,按到一半,忘了按到哪儿了。
“你算算。”她把本子推过来,“这个月到今天,进货多少,卖多少。”
康生从第一页看起,看了两分钟。
“进货一万四千二。”他说,“卖了一万六千九。”
“多少?”
“两千七。”
姑妈愣了一下,自己又按了一遍,按完不说话,把本子合上。
“你这脑子。”她说,“随你爸。”
帘子一掀,进来一个老头,穿棉袄,手里捏着两块钱。
“一包盐。”他说。
姑妈从货架上拿了一包,放在柜台上。
“一块五。”她说,“涨了两毛。”
老头把两块钱放在柜台上,等找零,站了一会儿,又掀帘子出去了。
姑妈把五毛钱丢进抽屉。
收银台后面有个窗台,窗台上放着一盆花,叶子有点蔫,土是干的。
康生拿了个矿泉水瓶,灌了水,浇了。
“我老忘。”姑妈说。
“三天浇一次。”
“你写个条贴上。”
康生从柜台上撕了半张纸,写:三天浇一次。用透明胶贴在窗台边上。
走的时候姑妈从货架上拿了两袋盐,一袋糖,塞给他。
“家里没盐。”
“有。”
“有也拿着。”
“姑妈。”康生站在门口,“暖气来了我给你打电话。”
“打我电话干啥。”
“你说过要来放水。”
姑妈想了一下。
“对。放水。我忘了。”
“来了我给你开门。”
“嗯。”姑妈说,“你回去吧,天黑了。”
他骑出去一段,回头看。姑妈站在门口,正把那箱碎方便面往里拖。卷帘门上的灯照着她,影子拉得很长。
【2026年11月17日 00:00 北岭】
十六号夜里他没有试。
他把闹钟调到一点零五,扣在枕头底下。不是放在枕头边,是扣在底下,屏幕朝下。
然后他拧开圆珠笔,在左手手背上写:1:30。
写完看了看,描了一遍,让笔画粗一点。
屋里很静。楼上有个人在拖椅子,拖了两下,停了。
暖气片是凉的。
帖子上说别看钟。他屋里没有钟,只有手机,手机在桌子那头。
他把手机放到桌子那头,够不着的地方。
躺下。被子掀开的那一块已经凉了,他把自己放回去,等它重新热。
手背朝上,放在被子外面。
闭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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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醒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