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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零下十七度

【2026年11月14日深夜 北岭】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三层。

康生跺了一下脚,五楼那盏才亮,黄得像快用完的手电。他摸出钥匙,钥匙串上只有一把,另一个环上挂着一枚磨圆了角的铁片,是他父亲从观测站拿回来的。

门开的时候有一股冷气从里头出来,比楼道还冷。

他把书包放上鞋柜,没开大灯,只开了厨房那一盏小的。暖气片是凉的。他伸手按上去,指腹压出一个白印,收回来,印子慢慢没了。十一月十四号,暖气还没来。楼下单元门口贴过一张通知,说管道检修,热力公司正在协调。通知被风撕掉一半,剩下“协调”两个字,贴在铁门上抖。

手机显示零下十七度。小区门口的电子屏也显示零下十七度,那个屏常年不改,夏天也这么写,大概是坏了。

他是从学校走回来的。北岭一中到这儿三里地,坐公交一块五,他每天走。冬天走起来更快,走起来身上就是热的,走到家门口那股热刚散完。

路上有一个卖糖葫芦的,站在药店门口,插杆上只剩三串。他看了一眼,没买。糖葫芦五块,他兜里有七块,明天早饭要两块。

三楼住着一对老两口。他上到三楼的时候门开了一条缝,出来一只手,手里端个搪瓷盘,盘上盖着碗。

“拿着,我炖多了。”是那个老太太的声音,人没出来。

“谢谢。”康生说。

“谢什么,趁热。”

碗底下压着两块排骨,还有一点汤,汤上飘着油花。他把盘子端上来,盘子边沿烫手,走到五楼就凉了一半。

这种事一个月有三四次。有时候是排骨,有时候是包子,有时候是一碗剩的疙瘩汤。他从来不问为什么,老太太也从来不多说。他们以前并不熟,是他父母出事以后才开始的。

他把羽绒服脱了又穿上,最后穿着坐在沙发上。屋里其实不至于冻死人,就是那种一寸一寸往骨头里走的冷。父母那间房门关着,门缝底下塞着一条旧毛巾,是姑妈塞的,说挡风。三年了,门没开过。

茶几上放着半个馒头,硬了。他拿起来掰了一块,咬了两口,放回去。

七点四十,有人敲门。

敲得很急,三下,停,又三下,是赵鸣的敲法。

“开门,我手要冻掉了。”

赵鸣进来的时候肩膀上是雪,手里提一个塑料袋,油透出来了。他闻了一下屋里,皱着鼻子说:“你家这屋比外头还冷。”

“外头零下十七。”

“那你家十八。”赵鸣把塑料袋往茶几上一放,“炸串,刚出锅。你家有暖气吗我说真的。”

“没有。”

“你们楼都这样?”

“都这样。”

赵鸣不说话了,把羽绒服一脱,抖了抖,抖下来一层雪渣。他胖,动作大,沙发被他压得响了一声。他往厨房走,拧开水龙头,水管咳了两声,出来一股凉水。他把手在凉水下冲了冲,又甩干。

“你上回说热水器坏了。”赵鸣说。

“打不着。”

“那你洗澡怎么办。”

“烧水。”

“烧多少。”

“一壶。”

赵鸣看了他一眼,没接。

“我家那个电暖器,我妈说搬你屋来。”过了一会儿赵鸣又说,“我不用。”

“你家也冷。”

“我家不冷,我家楼上有人在烧。”

“那你怎么不穿短袖。”

“我胖。”赵鸣说,“我脂肪厚。”

康生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像吸了口气。

赵鸣看见他笑了,就把话往别的地方拐:“我们学校新来的物理老师,你猜多大。”

“不知道。”

“看着挺年轻的。”赵鸣嚼着东西说,“她讲太阳,讲黑子、讲耀斑,还放了一段视频。她问,如果光可以早到,那说明什么。全班没人答。她又问了一遍,然后自己说,说明我们对时间的理解还不够。”

“然后呢。”

“然后下课了。”

康生没说话,把纸上的油抹开,抹成一撮。

赵鸣从桌上的杯子里找出两个还算干净的,倒了热水瓶里的水,把一杯推过去,自己拿了小的。

“我妈说,让你周末上我家吃。”赵鸣说,“我妈炖排骨,放了粉条。”

“周日姑妈要送货。”

“那就是不去。”

“嗯。”

赵鸣把一串炸鸡架推过去。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吃,塑料袋铺在膝盖上,油滴在上面一摊一摊。屋里没有别的声响,就是两个人嚼东西的声音,还有窗子被风吹得轻微地响。

“物理作业。”赵鸣说,“最后一题。”

康生从书包里把本子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赵鸣凑过去看,字写得小,横平竖直。他看了两遍,说:“你这种人怎么会考三十一名。”

“题难。”

“题难你就该考第五。”

“我没做完。”

“你没做完是因为你在最后一个大题上写了一大堆没用的东西。”赵鸣说,“我看见了,你写了一页。”

康生没说话,把本子合上。赵鸣也不追,把最后一块鸡架吃了,手指头在裤子上蹭。

他把一袋炸串吃了大半,忽然抬头看客厅的墙。墙上那个玻璃相框还在,两个人,男人戴眼镜,女的笑着,中间夹着个小孩,大概十岁。相框上落了层薄灰,没人擦,也没人拿走。

赵鸣把头低回去,很快地说:“我妈真的说了。你什么时候想吃就来。”

“知道了。”

“你别老'知道了'。”

“那我怎么说。”

“你说'好'。”赵鸣说,“说一个字也行。”

康生停了一下,说:“好。”

赵鸣站起来,穿上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走到门口又转回来,把桌上的空塑料袋收成一团塞进垃圾桶。

“你家热水器别用了,我上回试过,打不着还漏。”赵鸣说,“你要洗就来我家。”

“嗯。”

赵鸣把门带上,重重地拍了两下门板,脚步声往下一层去,声控灯亮了一层又一层。

屋里安静下来,又比刚才冷了一点。

康生把两个杯子拿到厨房,杯底还剩一点水。他把水倒进那个玻璃瓶里,留着浇花,虽然家里没有花。

茶几上还留着油印,一圈一圈。他拿抹布擦了两遍,抹布擦到第三遍就干净了。

九点半,康生下楼。

小区门口往东走二百米是他姑妈的小超市。招牌是白底蓝字,“康慧超市”,字掉了漆,“慧”字少一横。夏天的冰柜还摆在门口,电源拔了,上头盖了块塑料布,雪落在上面,积了一层。

超市里点着灯,暖黄的,听着有电流声。姑妈康慧在收银台后头坐着,脚边一个电暖器,红光一格一格地亮。两个货架,一排方便面,一排洗发水和洗衣粉。靠门的地方摆着鸡蛋筐,鸡蛋上盖着旧报纸。

最里头那个架子上放着一盆花。绿萝,垂下来很长一截。夏天的叶子掉了一半,剩下的挂在盆沿上,蔫着,但没死。那是他母亲的。

一个穿棉睡衣的女人进来买盐,站在收银台前面摸了半天口袋。

“记账。”她说。

姑妈在一个硬皮本上写下来,写得很慢,一笔一画:“一号楼三单元,两块钱,盐一袋。”

“下星期给。”

“不着急。”

女人走出去,回头说了一句:“你家那孩子,长得像他妈。”

姑妈嗯了一声,没抬头。

康生站在电暖器前头,没动。外面风把门推开一道缝,又合上。

“来了。”姑妈没抬头,手里在算账,笔尖按计算器。

“嗯。”

“冻着了吧,过来烤烤。”

康生走过去,蹲在电暖器前头。红光打在他脸上,是一种假的暖。他伸出手,手背烫,手心里还是凉的。

“你屋暖气我找人问过了。”姑妈说,“整栋楼都凉,不是你家的事。热力公司那人说管道老化,得等开春换。等开春谁还用暖气。”

“能忍。”

“忍什么忍。”姑妈把计算器推远,站起来,从货架底下摸出两个塑料袋,“挂面拿一包,鸡蛋你拿十个。冰箱里还有我周日包的饺子,酸菜的,你热一下就能吃。”

“够了。”

“什么够了。”姑妈把挂面塞进他怀里,又去数鸡蛋,一个一个放进塑料袋,数到十一个的时候停了一下,把最小的那个拿出来,换了个大的,“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康生抱着东西站着,看姑妈背对他的样子。她比他母亲矮,头发在脑后别着,别针是塑料的,掉了色。她今年五十一,一个人守着这个超市,晚上十点关门,早上六点半开门,中间回家睡一觉。

门口有烤红薯的桶,铁皮的,底下烧着炭火,桶口的红薯堆着,热气一直往上冒,冒到路灯底下就散了。摊主是个老太太,围一条蓝布围裙,手上戴着线手套。

“五块。”老太太说。

康生给钱。老太太从桶里夹了一个大的,纸包好,递过来,又从底下摸出一个小一点的,也包上,一起塞给他。

“小的不要钱。”老太太说,“烤裂了的。”

“这不好。”

“拿着吧。”老太太说,“你姑妈天天让我往里搁个鸡蛋,我也没说啥。”

康生回头看了一眼超市的门,姑妈在里头低头整理货架,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他抱着挂面、鸡蛋、两个红薯站了一会儿。路灯一共四盏,第三盏闪,闪两下灭一下。风从楼缝里过来,把红薯的热气一口一口吹散。

“姑妈,我回了。”

“回吧。”姑妈在里头说,“门锁好。一个人在家,别怕。”

“不怕。”

“不怕就早点睡。”

“姑妈。”康生说,“那盆花,浇多少水。”

姑妈抬起头,看了一会儿那盆绿萝。

“两天一次,小半杯。”她说,“别浇多,浇多了烂根。”

“它掉叶子。”

“掉就掉。”姑妈说,“冬天都这样。开春就长起来了。”

她说完又低头算账,把笔尖在计算器上按了两下,按错了,又重新按。

康生站着没走。

“还有事?”姑妈问。

“没了。”

“没了就回去。冻着站着算什么。”

他点头,走到路上,又听见姑妈在后头喊了一句,声音被风吃掉一半:“周六过来搬货——”

他举手示意,没回头。

十点二十到家。他把挂面放进厨房的橱柜,鸡蛋放进冰箱,冰箱里有一格空着,姑妈上次放进去的饺子还剩半袋,硬得像石头。他把红薯放在暖气片上,想让它们不那么快凉,虽然暖气片本身也是凉的。

客厅的电视他很久没开。今天开了。

地方台新闻,九点半的重播。前面是天气和供暖的消息,说全市四十七个老旧小区管网改造,力争月底前完成。播音员念完,画面切到另一条。

画面上是一座白房子,在山顶上,屋顶有圆顶,几个锅盖似的东西对着天。底下的字是“北岭日观测站”。

解说词说,观测站的科研人员在近期的太阳观测数据里,发现有一部分光比预报的时间到得更早。早多少呢,几毫秒到几十毫秒不等。这种现象叫“提前到达的光”。有专家解释,这属于观测中的正常误差范围,不影响通信、导航和日常生活,请广大市民不必担心。

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对着镜头说了一句,声音被压得低:“我们还在观察,还没有结论。”

画面切回演播室。主播笑了一下,说下一则。

康生盯着屏幕。他把遥控器拿起来,换了台,换到一个卖锅的频道,主持人在敲锅。他又换回来。新闻已经过去了,屏幕底下滚动着一行一行的字幕,滚得很慢,滚到“日观测站”的时候斜着过去了。

他坐在沙发上,把那个大红薯剥开。皮一撕,白气冒出来,糊了眼睛一会。他咬了一口,甜的,烫舌头。

电视里开始播下一条,说一个老太太养了十七年的猫丢了。他换台,换到体育,篮球,观众席上没有一个人戴口罩。他换回来。

对面楼有几扇窗亮着,一户人家的窗帘没拉,能看见一台电视在闪,蓝的。再往上一层,窗台上摆着一盆花,用塑料袋套着。

他没看见那只猫的新闻结尾,也没想知道。

屋里很静。他想不起来上一次开电视是什么时候。

十一点,他回屋,从书架最上层把那个纸箱搬下来。箱子上有灰,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就黑了。

箱子里是父亲的东西。一件旧棉袄,两个笔记本,一沓打印的纸,还有一个用报纸包着的方形的东西。

他拿的是那个硬皮的,蓝色,书脊裂了一半,用透明胶粘过。封面左上角用圆珠笔写着“观测记录康建国”,后头没写年份。

翻开第一页,是表格。日期,时间,读数,天气。字很小,很密,一行一行,像码在纸上的砖。有些行划掉了,重写。有一页的边上写着“风大,塔架晃”,另一页写“忘了带笔,明天补”。

康生一页一页往后翻。他不全懂,但那些数字有一种节奏,看着看着能看出变化来,一条线慢慢地往上走,走一阵又回来。

中间夹着一张纸,是他出生那天的。父亲写着:十一月十七日,十七点四十,男孩,六斤三两。后头还有一行:今日无事。字迹比别的日期写得更用力。

康生把那张纸翻过去,翻回来,看了两遍。

再往后翻,能看出父亲是怎么做这件事的。每天同一时刻记一次,有时候一天记三四次,读数后面跟着一小段话。有一页写“信号不稳,怀疑是风”,下一页写“不是风”。有一页写“问了老周,他说他也看见了,后来又说没看见”。还有一页只有三个字:“怪。”

纸边上有一行小字,跟记录不一样,是写给人的:“给生:别学这个,太累。”

康生把手指放在那行字上,按了一下,纸就陷下去一点,松开又弹回来。

翻到中间的时候,笔记本里掉出来一张照片。黑白的,打印在普通纸上,颗粒很粗。是太阳,一个圆,圆的边上有一圈暗淡的环,环上有两三个点,像被烟头烫过的印。

照片背面写着:二〇二三年十二月,北岭日观测站。

还有一沓打印的纸,是用针式打印机打出来的,纸边带齿孔,字淡得快要看不见。上面一行一行全是数字,两列,左边是时刻,右边是一个四位小数。有一行的右边被红笔画了一条线,线画得很直,是用尺子比着画的。

康生把那一行看了很久。左边写的是 01:30。

他不认识那串四位小数是什么。他把纸翻过来,背面白的。

再往后翻,字开始变乱。到了最末几页,出现了一个词,反复出现。

环。

有的地方写“环闭合”,有的地方写“环开”,有的地方只写一个“环”,后面跟着一串数字。有一页上画了一个圆圈,中间什么也没有,就是空的,白纸。圈底下写着“看不见”。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收笔很重,把纸划破了。

环闭合。七秒。

日期是二〇二三年十二月二十二日。时间,凌晨一点三十。

康生看着那一行字,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响,一声,两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坐了很久。

后来他把手机拿出来看,零点四十七。

他去洗漱,水管咳了两声,出来一股凉水。他把手放在凉水下冲,冲完擦干。牙杯里的水冻了一层薄冰。

他躺下以后睡不着。

他想起母亲教他写字。小学一年级,铅笔握得太紧,母亲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说“写字要用腕子,不要用指头”,说“写慢了字就好看”。他那时候写一个“永”字能写满一页。

母亲是初中物理老师,教了二十二年。她上课不用 PPT,板书从左写到右,一节课写两遍黑板。她在家也写,写教案,一个本子一个本子,摞在书架上。

那些教案现在还在书架上,他没动过。

被子薄,压在身上还是冷。他侧过来,把腿蜷起来,脚冰得像不属于自己。

窗外的路灯把一截光投在天花板上,第三盏一闪,天花板也闪一下。

他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圆珠笔,拧开,在左手手背上写。

1:30

写的时候有点痒。他写完,把笔盖好,放在枕头边上。

手背那三个数字是蓝色的,歪的,写在几道浅浅的旧印子上,那些印子也是蓝色的,一层一层,洗不掉。

他伸手关了灯。

隔壁的电视还开着,声音压得很低,有人在笑,笑了一阵就没了。楼道里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雪落在窗台上,落一层,化一层,窗台是湿的。

他把手伸到被子外面,放在枕头旁边,让它冲着天花板。

他闭上眼睛,数了一百下,没睡着。又数了一百下。

那三个数字在暗里还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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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零下十七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