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银杏落了大半，枝头只剩几片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第二节晚自习，何篱把物理试卷翻过来扣在桌上，正面朝下还是能透出红叉的轮廓。从课桌里抽出历史《基础训练》，开始写老师布置的作业。
何篱渐渐显出偏科。她跟着班主任学数学，一直学得吃力。老师讲课节奏很快，几乎不留缓冲余地。她绷紧神经，笔尖一直压在笔记本上，老师说的每一步都要记下来，不敢有半分懈怠。
更让她紧绷的是物理。自初中起，物理便是她的短板。当年浮力板块学得混沌，升入高中后，知识点难度陡增，旧的漏洞未补，新的压力接踵而至。尤其物理晚自习的随堂小测，分数始终徘徊在二三十分。
她原本还试着咬牙跟上，逼着自己刷题、复盘、硬撑进度。日复一日的吃力与挫败，让她慢慢认清差距。
晚自习，她把物理练习册推到一边，抽出月考成绩条。物理二十三，数学刚过及格线。
下面是历史和政治，分数还算不错。
她看了几秒，把成绩条翻过去，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文科。
写完之后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划掉了。
又写了一遍……
办公室在下午第二节课后最安静。班主任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数学作业本，红笔停在半空中。
何篱站在办公桌前深吸了一口气，又等了两秒，开口：“老师，我想转文科班。”
班主任抬头，红笔搁下了。他看了她一会儿，大概在等她继续说。
“物理我跟不上。”她说，声音不大，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数学也吃力。文科我更稳些。”
班主任没立刻接话。何篱把手里捏着的成绩单放在桌上，指了指下半部分。“这是我上次月考的文科成绩。”
班主任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她。这个平时在班里不怎么爱说话的学生，此刻站得笔直，没有躲他的目光。
“你先去问问文科班的罗老师，”他终于开口，“看他那边接不接收。”
旁边办公桌的老师头也没抬，插了一句：“去找老罗，五楼一班，上楼问就行。”
何篱上楼，找到文科班班主任。
老罗外形极好辨认，头顶发丝稀疏，仅剩几缕立着，眉眼利落，自带几分爽朗强势的匪气。何篱进门时他正在翻花名册，抬头扫了她一眼，嗓门洪亮：“什么事？”
“老师，我想转文科班。原班主任让我来问您这边是否接收。”
老罗这才正式打量她一眼，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骄傲：“要学文？我们班上一届是全县第一，今年报的人多，名额比较紧张。”
何篱站在原地，把刚才对班主任说的理由又复述了一遍。但这次老罗没看她。他在翻桌上的文件，翻了两页，又翻回来。
她说完，安静站着。
老罗终于抬头，摆了一下手：“行，你先回去，再跟你们班主任好好商量。”
话说得模糊，没有准信。
傍晚暮色沉落，她斟酌许久，拨通了父亲的电话，麻将牌磕在桌上的脆响先撞进来，混着几句零散的说话声。“老何，该你了。”
何篱刚说了一半，那边扔出一张牌，啪地敲在桌上。他没听完，直接截断：“早就跟你说遇事别硬犟，你不听。”电话那头有人在笑，大概是摸到了好牌。父亲又补了一句，语气比前一句稍软：“等着，我找你积文叔叔沟通。”
“行了，挂了啊。”话筒离远了半寸。然后传来：“碰。”
电话断了。
她太熟悉父亲这套处事方式，托人情、找关系，帮自己敲定名额。
挂了电话，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台上旁边有一小块墙皮翘起来了，她用指甲抠了一下，墙皮掉在手上，然后把它弹出窗外。
几天后的正午，何篱趴在桌面小憩，手机忽然震动。是父亲打来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沙哑。“昨天我和老罗一起喝酒聊过了。”父亲语气轻描淡写“他拍着胸脯跟我保证，没问题，下学期开学你直接搬去文科班就行。”
何篱握着手机，没有多余的波澜，应了一声：“嗯，好。”
电话那头又开始叮嘱，语气是惯常的粗放：“在学校别省钱，该吃吃、该喝喝，别委屈自己。”
“嗯，好。”
何篱回到教室，孙倩看她一眼，问了句“定了？”何篱点头。孙倩就没再说什么。
一阵风拂过，楼下的最后几片银杏叶都掉落了。纠结许久的文理科，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