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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 62 章

磊华城的夜色浓稠如墨,东市的灯火渐渐稀疏,只有几间酒肆还亮着昏黄的灯笼。任双双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头戴帷帽,沿着城墙根下的小巷七拐八弯,最终在一座废弃的土地庙前停下了脚步。

庙门半掩,里面透出微弱的烛光。

她四下望了一眼,确认无人跟踪,才闪身进入。

庙内供桌上一盏油灯,火苗被夜风吹得摇摇曳曳。一个身穿黑衣的男子背对着她,正低头擦拭手中的短刃。

“许判官。”任双双摘下帷帽,轻声唤道。

那人转过身来,正是许容。他比在酆都时清减了几分,颧骨微微突出,但那双眼睛依旧深邃明亮,嘴角带着一丝惯常的温和笑意。

“任姑娘,好久不见。”许容将短刃收入袖中,“不,现在该称您为未来皇后娘娘了。”

任双双摆摆手:“别打趣了。萧统领在信中说派了人来,我猜了好几天,没想到竟是你。”她顿了顿,目光中多了几分关切,“听说你被鬼帝逐出了地罗门?”

许容苦笑:“是辉王殿下求的情,鬼帝才留了我一条命。说来惭愧,在地罗门潜伏多年,最后竟是被自己人救的。”

“你也是为了陛下。”任双双在供桌旁的石阶上坐下,“鬼帝大人不怪你,只是立场不同罢了。对了,小鸾她……”

提到小鸾,许容的眉眼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她还在地罗门。我离开酆都前,曾去见过她一面。”

任双双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中的异样,心中一动:“你们……”

“我向她求亲了。”许容坦然道,“她答应等我。”

任双双愣了一瞬,随即笑了出来:“好你个许容!小鸾可是我最好的姐妹,你若敢负她,我第一个不放过你。”

许容拱手:“娘娘放心,许容此生绝不负她。”

两人寒暄几句,很快转入正题。

“萧统领让我带话来。”许容正色道,“陛下已经知晓珍王欲娶施代秋之事。施崇那边,陛下安抚住了,但施崇毕竟心疼女儿,若施代秋自己不愿回来,陛下也不好强求。陛下希望你能设法接触施代秋,弄清楚她的真实想法。”

任双双点头:“我明白。只是珍王府防守严密,上次我进去差点被朝玉撞见,再想进去恐怕更难。”

“所以我们需要分头行动。”许容从怀中取出一张图纸,在供桌上展开,“这是珍王府的布局图,萧统领让暗卫司的人花了半个月才绘制完成。你看,春熙阁在这里,位于王府东南角,四面有围墙,只有一条甬道连接前院。施代秋身边有四个侍女轮班看守,都是朝玉的人。”

任双双仔细看着图纸,眉头微皱:“硬闯不行,只能智取。你有什么想法?”

许容指着春熙阁后院的一处标记:“这里有一口枯井,井壁有暗门通向府外。据暗卫司探查,这条密道是当年建造王府时留下的,朝玉未必知晓。若能通过密道潜入,或许能见到施代秋。”

“你怎知朝玉不知道?”任双双反问。

“不确定,但值得一试。”许容道,“我会设法接近小鸾,通过她获取地罗门内部的情报。地罗门在磊华城的分部是第十殿,转轮王与平等王正联手逼鬼帝退位,内部混乱,小鸾或许能打探到珍王与地罗门是否有暗中往来。”

任双双沉吟片刻:“好。你接近小鸾要小心,转轮王的人盯着地罗门每一个进出的人。至于我,继续留在墨贵妃身边。她虽然多疑,但眼下正需要我帮她对付珍王,暂时不会动我。”

两人商议既定,许容收起图纸,从怀中又取出一枚铜牌递给任双双:“这是暗卫司的联络信物。你若有事,去城东的福来客栈找掌柜,说‘三月桃花开’,他会帮你传信。”

任双双接过铜牌,握在手心,感受到金属的冰凉。

“许容。”她忽然叫住他,“你……小心些。”

许容微微一笑:“娘娘放心,许容这条命,还想留着娶小鸾呢。”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土地庙,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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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王府,书房。

封灵雪坐在朝玉对面,手中捏着一枚白子,久久未落。

棋盘上黑白交错,局势胶着。朝玉执黑,已占了大片河山,封灵雪的白子被围困在角落,看似岌岌可危。

“殿下这一步走得极妙。”封灵雪终于将白子落下,却不是突围,而是自断一臂。

朝玉微微皱眉:“你这是在做什么?”

“弃子求生。”封灵雪抬起头,那张俊美的脸上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有时候,舍弃一些看似重要的东西,反而能换来更大的利益。”

朝玉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将黑子落在棋盘中央:“你想说什么?”

“施代秋。”封灵雪靠在椅背上,语气漫不经心,“她就是我们手中的一枚白子。看似被围困,实则只要我们愿意,随时可以让她成为反败为胜的关键。”

朝玉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封灵雪继续道:“殿下应该已经知道,墨贵妃在暗中帮你促成婚事。她以为这是在麻痹你,殊不知,这正是我们等待的机会。”

“什么机会?”

“引贺兰晋亲自来钺国的机会。”封灵雪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殿下想想,施代秋是庆国宰相之女,若她即将嫁给钺国王爷,贺兰晋会坐视不管吗?他不会。以他的性子,他一定会来。”

“他来又如何?”朝玉反问,“他若带兵前来,便是两国开战。若不带兵,不过是个送死的皇帝。”

封灵雪摇头:“殿下太小看贺兰晋了。他若只身前来,定有后手。我们要做的,不是杀他,而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让他亲眼看着,他心爱的女人,是如何一步步陷入绝境的。”

朝玉手中的黑子顿住。

“你要对双双动手?”他的语气骤然冷了下来。

“不。”封灵雪笑道,“任双双是殿下的妹妹,我怎敢动她?我说的是施代秋。贺兰晋虽不爱她,但她是他的子民,是他臣子的女儿。以贺兰晋的骄傲,他绝不会容忍自己的子民在敌国受辱。若我们放出消息,说施代秋在珍王府遭受虐待,贺兰晋必定按捺不住。”

朝玉沉默良久,将黑子丢回棋盒:“你这一招太冒险。若贺兰晋不来,我们便是自取其辱。”

“他一定会来。”封灵雪笃定道,“因为我了解他。”

朝玉看着封灵雪那双狂热而冰冷的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寒意。

他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话:“梵音,你心有大愿,但切莫与疯子为伍。疯子会拉着你一起坠入深渊。”

他当时不以为然。如今,他渐渐明白师父的深意。

“此事容我再想想。”朝玉起身,“夜深了,你回去吧。”

封灵雪也不勉强,起身拱手:“殿下好好考虑。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他离开书房后,庄哲生从屏风后走出,面色凝重。

“师兄,封灵雪此人,不可信。”

“我知道。”朝玉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裹着寒意扑面而来,“但他说的不无道理。”

“你真要拿施代秋当诱饵?”庄哲生皱眉,“她毕竟是无辜的。”

朝玉没有回答。

他望着夜空中那轮冷月,想起施代秋今日在春熙阁中的模样——她握着那支白玉兰簪,眼神中有犹豫,有迷茫,还有一丝几不可见的……动容。

她是个好姑娘。

可惜,在权力的棋盘上,没有人是无辜的。

“哲生。”他忽然开口,“若有一天,我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了,你会怎么做?”

庄哲生一怔,随即道:“我会把你打醒。”

朝玉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几分释然:“好,记住你说的话。”

三日后的午后,春熙阁。

施代秋坐在窗前绣花,手帕上的鸳鸯已经绣完了一只,另一只才起了个头。

她绣得很慢,心思显然不在针线上。

这几日,朝玉时常来看她。有时带一盒糕点,有时带一枝新折的梅花,有时什么也不带,只是坐着喝一盏茶,说几句闲话。

他不提婚事,不提囚禁,不提那些让她痛苦的事。

他只是像一个普通的朋友那样,陪她坐一会儿。

施代秋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但她不得不承认,她对他的戒备,正在一点一点地瓦解。

“小姐。”侍女端着茶盘进来,将茶放在她手边,“这是殿下特地让人从庆国带来的龙井,说小姐喝不惯钺国的茶。”

施代秋手中的针顿住。

龙井。是她在家时最爱喝的茶。

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清冽的茶汤滑过舌尖,带着熟悉的豆香,仿佛一瞬间将她带回了庆国的家。

“殿下呢?”她听见自己问。

“殿下在书房会客。”侍女答道,“好像是庆国来的客人。”

庆国来的客人?施代秋心中一紧,下意识问:“什么样的人?”

“奴婢不知。只远远看了一眼,是个很年轻的公子,穿得很体面。”

施代秋放下茶盏,心跳如擂鼓。

难道是贺兰晋派来救她的人?还是……贺兰晋亲自来了?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侍女道:“你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侍女犹豫了一下,还是退了出去。

施代秋站起身,在房中来回踱步。她想起朝玉这几日的温柔,想起侍女说“女儿家清白最重要”,想起父亲那双充满期望的眼睛。

她该走吗?

她不知道。

但如果贺兰晋真的派人来了,她就必须做出选择。

她走到妆台前,拿起那支白玉兰簪,对着铜镜簪入发髻。

镜中的女子眉眼如画,发间玉兰洁白如雪。

施代秋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朝玉,你究竟想把我变成什么样的人呢?”

没有人回答。

窗外,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飞过天际,消失在灰蒙蒙的云层中。

墨凌宫,傍晚。

任双双端着茶盘走进墨贵妃的寝殿,将茶奉上。

墨贵妃正对镜卸妆,花琪在一旁伺候。她从铜镜中看了任双双一眼,漫不经心道:“珍王那边,婚事筹备得如何了?”

“回娘娘,礼部已拟好聘礼单子,不日便将派使臣前往庆国。”任双双答道,“珍王这几日频繁出入礼部,看样子很上心。”

墨贵妃冷笑一声:“上心?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也罢,让他忙去吧。本宫倒要看看,他能翻出什么浪来。”

她忽然转过头,盯着任双双:“你今日去哪了?下午花琪去找你,你不在房中。”

任双双心中一凛,面上却不露分毫:“回娘娘,奴婢去街上买了几匹布,想给娘娘绣个香囊。奴婢手笨,怕绣不好,先去布庄挑了些颜色素净的料子练手。”

墨贵妃看了她片刻,似乎在判断她话中的真假。最终她摆了摆手:“行了,你有这份心就好。下去吧。”

“是。”任双双躬身退下。

走出寝殿,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墨贵妃多疑,今日下午她去见许容的事,差一点就暴露了。幸好她提前备好了说辞,又在布庄真的买了几匹布,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她在回廊上站了一会儿,平复了心跳,才加快脚步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任双双闭上眼睛。

快了。等这一切结束,她就回去,回去做他的皇后,再也不分开。

窗外,夜色渐浓。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黑暗中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