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真是长能耐了你!”从毓秀手持软尺,照着从芮胳膊狠狠抽了一下,声音又大又脆亮,当即就显出了一片血痕。
蒋行慈大惊,“扑通”一下也跟着跪在地上,一把挡住从芮:“妈,妈!都怪我,是我的错,你别打苗苗!”他伸手抱住从芮,一边挡从毓秀的软尺,一边冲从芮喊:“你跟妈认个错啊!”
从毓秀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使劲把蒋行慈拽到了一边,“你闪开!”然后又在从芮后背、手臂连抽了许多下,厉声道:“从小到大我和你们说过多少次,出了什么事,受了什么委屈,回来告诉我,我来给你们解决,你倒好!”她拧了一把从芮露在短袖外的皮肤,“从芮,我问你,以暴制暴能解决问题吗!”
“不就是扔了两只老鼠,这叫什么以暴制暴。”从芮不怕死地顶嘴,“他们嘴巴贱,是他们活该!下次再有这种事,我一样这么干!”
从芮的性格和母亲十足的相像,平时不声不响,驴劲儿一上来就是块踢不烂的铁板。见儿子一副死不认错的倔相,说也说不通,从毓秀气得肝胆俱裂,干脆扔了尺子,赤着一双手对儿子又掐又打。
蒋行慈连滚带爬地过去,使劲儿抱住她的腿,哇哇大叫:“妈!别打了,别打了!我和你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了!”声音里带着哭腔。
从毓秀被他的动作禁锢住,恨铁不成钢的照他脑袋扇了一下:“你就护着他吧!”她甩开蒋行慈,拿过玄关处的拉杆箱就要走,她今天本来要乘晚班机出差。关门前她指着从芮:“等我回来再收拾你。”又看向蒋行慈:“晚上不许给他吃饭!”然后推门便走,关门时用了好大的力气,“磅”的一声,震得楼道里满是回音。
见从毓秀走了,蒋行慈松了口气,转身就要拉着从芮起来,结果这他梗着脖子,腰板挺得溜直,就跪在那岿然不动。
蒋行慈只当他在赌气,摆摆手:“行行行,你先跪着吧。”
他拐到厨房,在冰箱里翻翻找找,见里面还有一袋挂面,一把青菜和一盒鸡蛋。开了抽油烟机和燃气灶,起锅烧油,煎鸡蛋,填水,水开下面和青菜,一套动作让他做得行云流水。
厨房里的声响持续了不到十分钟,蒋行慈端着碗面走出来,蹲在从芮面前,把碗递给他:“先对付吃吧,明天早上我去买菜。”
从芮不接。
“怎么,还要我喂你啊?”蒋行慈夹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送到他嘴边:“吃吧,多大了还撒这种娇呢。”
从芮不张嘴。
蒋行慈收回手,端着碗有些好笑地站起身,佯装严肃道:“从芮,快起来吃饭。”
从芮不动,不说话。
绝了,这小子。蒋行慈无奈,把碗送到餐桌上,又折回来,旱地拔葱一样薅他,拉着长音哄:“苗苗——不气了,等会儿我给妈打电话,我们先起来吃个饭好不好?”
从芮被他薅得左摇右晃,愣是不起身,还突然爆发出蛮力,把他推了个大跟头:“别碰我!”
蒋行慈知道从毓秀为什么气成那样了。
打着灯笼都找不到这么个软硬不吃的大犟种!
“好!从芮!你别起来,也别吃饭!”蒋行慈怒气冲冲地爬起来“你愿意跪到什么时候就跪到什么时候,我不管你了!”
从芮颇有点见谁咬谁的意思:“本来你也管不着。”
蒋行慈都快让他气笑了:“啊对,我管不着,我是你谁啊,我能管得着什么。”说罢便扬长而去。
结果从芮就这么一直从傍晚跪到了半夜。
蒋行慈在床上翻来覆去两个小时,愣是没睡着。他爬起来走到客厅,见从芮已经快成了尊石像,还是那么直挺挺的,一动不动。
蒋行慈叹气,想起母亲还在时,一家人去海边玩,三个孩子一起堆沙子,从翎和他都好动,没多久就跑一边去了,只剩从芮在那一点一点堆着他的沙堡。后来他和从翎追赶打闹,一屁股把弟弟的沙堡坐塌了,正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哄他好。谁知从芮根本没理他们,也不哭,直接跑到远处无人的地方,又重新堆了起来,一直堆到天黑。
后来蒋文婷过世,为了养育三个孩子,从毓秀换了待遇更好也更劳身的工作,常常加班到深夜。她不回来,从芮就一直等。从翎初中上寄宿学校,两周才回来一次,家里只留两个小子相依为命。最初蒋行慈陪他一起等,但他瞌睡大,熬不住,后来就变成他睡过一觉,起夜时看见沙发上蜷成一团的从芮,就把被子抱来,搂着他一起睡。
眼前清瘦笔挺的身影和那个固执的小小孩重合,蒋行慈大步走过去,将他整个人扛起来。“你放我下来……”从芮还想挣扎,但他跪了太久,实在没力气,只是聊胜于无地扭了几下。蒋行慈把他放到沙发上,没等他反应过来就扒了他裤子:膝盖上一片青紫,中间的皮肤红彤彤,皮下有些渗血,已经微微肿起来。
从芮大惊:“你干什么……!”他又来了劲头,对着蒋行慈一阵捶打,蒋行慈任他打,盯着他的腿看了半晌,然后起身去拿了毛巾,里面包着冰块,轻轻敷在了那一双惨不忍睹的膝盖上。
从芮不动了。
蒋行慈拉过他的手放在毛巾上,“先敷一会儿。”他套上外套出了门,过了二十多分钟才回来,手里拎着个小区门口药店的袋子。
他蹲到从芮面前,掏出袋子里的云南白药,“会很痛,忍一下吧。”然后对着从芮的腿喷了几下。
“嘶——”从芮咬着嘴。太痛了…他生生被逼出些眼泪,在眼眶里蕴着,因他不眨眼,迟迟不掉下来。
蒋行慈没说话,拿来睡衣睡裤让他换上,又掏出两个冰袋,按在他膝盖上:“我说你也太傻了,就和妈服个软,认个错,说两句好话,至于挨顿打吗。”
“我没错为什么要认?”
又来了。蒋行慈摇头,他真是搞不明白从芮这个理直气壮的劲儿是哪来的。
“你也真够损的,从哪弄来的老鼠啊?”
“阿黄给我送来的。”蒋行慈反应过来,从芮说的是小区里那只吃百家饭的胖橘猫。他自己害怕,见了猫就绕道走,但从芮喜欢那个小东西,还特意买了一大袋子猫粮放在家,放学回来就去给它的饭盆里添水和粮。
阿黄是个很有情的小猫,偶尔逮到点新鲜玩意就留着,等从芮来,用爪子往他面前一推,献宝似的喵喵叫。以前送过他大蟑螂和可怜的小麻雀,这次送来了两只老鼠。
“你就这么一路带到学校的?”蒋行慈看鬼一样看他。
从芮不吱声。具体过程他自己也不想说,因为他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反胃。
蒋行慈重重地“唉”了一声:“从芮,不能再干这种事了,嚼两句舌头而已,多大点事,我不在乎。”
一听这话,从芮又来劲了,抬起头,问:“那如果是我呢?”
“如果是我,被人这样议论,你会怎么办?”他直直望向蒋行慈的眼睛,“或者更过分的,我被人打了一顿,你说,你会怎么办?”
将心比心。这次换蒋行慈沉默了。
“蒋行慈。”从芮已经很少叫他哥哥了,“你可以不在乎,但是我在乎。”
他这句话说得太重,也太轻,扬着一张细白的脸,像世上任何一种坚不可摧的东西。
蒋行慈瞬间有些鼻酸。他纵然没心没肺惯了,但也知道从毓秀其实并没有义务养育自己,自己能在从家好好地长到现在,全靠她对母亲深重的情义。
他无以为报,只能对从芮多花些心思。
他不过只大了从芮一岁而已——甚至不到一岁,从芮生在三月,他生在九月,相差不过半年,他就要做个万能的哥哥。从芮不爱吃学校和外面的饭,他就买来本食谱,一道一道学着做;从芮眼里没活,家里的卫生从来都是他打扫;从芮成绩下滑,他比他还着急,自己的作业顾不上,也要帮从芮讲清楚他不会的数学题。他也才十五岁,正在叛逆的年纪,肩膀还薄薄一片,却已经担起名为责任的重量。
但是从芮说,他在乎。
我只要他这一句话就够了,蒋行慈想,他要的,我有的,我统统都愿意给他。只要他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