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苗,不是我说你,这个冰箱真的该换了。”从翎打开工龄已有十几年的冰箱,发现冷藏层里结了厚厚的一层霜,从芮前天买的草莓放在里面,早冻硬了。
从芮不以为意:“嗯……冷藏确实不好用了,但变温层还能用呀,我放在那里面就好了。”
从翎“啧”了一声。她这弟弟明明赚得也不算少,但除了爱买点书,打打游戏,偶尔置办两件好衣服,其他的一概不讲究,活了三十年,还是做不出一顿完整的饭。
从翎隔三差五就找他吃饭,订位子前问他想吃什么,他都说随便——是真的随便,管你什么川菜粤菜淮扬菜法国菜西班牙菜墨西哥菜,好吃的难吃的,贵的便宜的,他都不会少吃一口,更不会多吃一口。
一点也不像我,从翎常这样说。她初中开始住校,每到放学总是班里第一个飞出教室奔向食堂的,食堂深谙糊弄与省钱之道,年糕汤里飘几张菜叶子就能做道菜,她也不在乎,照样吃得大快朵颐。母亲老家在东北,偶尔会带几个孩子回去,每次一来一回,从翎的脸都要圆几分。后来去北京上大学,吃不到合口的饭,她就弄了口锅,变压器一插就开始蒸炒煮炸,引得隔壁寝室几个人纷纷伸长了脖子,来嗅不远处飘出来的香味。
毕业后回申宁创业,手头紧,没有余钱下馆子,就每天早上定时定点到菜场,和摊位上的阿姨杀几轮价,买够一周的菜放在公司,到点就开火做饭,吃完饭接着干活,晚上就支两张行军床直接睡了。
公司刚起步,两个合伙人是她从初中时就交好的朋友,和她一样心里憋着一股劲儿,三个二十出头的女人一起没日没夜地熬。后来公司步入正轨,她的财务状况也好了许多,有次预约到一家要排队两个月的米其林餐厅,一顿饭几千块,她吃得忘乎所以:挣钱真好,人活着就是图这口吃的。
“怎么样?” 她餍足地看转向从芮,想让他夸自己一句:“姐姐够意思吧?”
从芮神色淡淡:“还行吧,我没有觉得特别好吃。”
“……”从翎翻他白眼:山猪吃不了细糠。
家里的电器因为年限久了,几乎都换过一轮,唯独剩个老冰箱,嗡嗡叫个不停,噪音恁大。从翎越听越心烦,抬手决定:“不行,我明天买个冰箱送过来,这个不要了。”
从芮瞪着一双大眼睛看她,幽幽地表示抗议。
“看我也没用。”从翎甩甩头发,“我做主了,必须换。”
好吧。从芮没再坚持,姐姐是个风风火火说一不二的性子,他从来拧不过她。
“舅舅!”从呦呦抱着积木盒子跑过来,见到从芮一脸憋屈样,转了转眼珠:“妈妈,不能欺负舅舅哦。”
“唉,还是我们呦呦心疼舅舅。”从芮搂过外甥,在他脸蛋上亲了一口:“还想要什么,舅舅下次再给你买。”
“奥特曼!”
“从呦呦。”
从翎拍拍儿子的脑袋,皮笑肉不笑道:“这个月我们去了四次金陵路那个总店,买过四个奥特曼了,你最好不要得寸进尺哦。”
聪明的小孩要懂得见好就收。从呦呦点头,把嘴上的拉链拉紧,一溜烟跑了。
“苗苗。”从翎抚上从芮的肩膀,“刚才你也听到了,行慈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从芮低低应了一声。
“你们……还打算继续吗?”
从芮停住抠手:“不了吧,没有必要了。
从翎想问你还爱他吗,话到嘴边又咽下去。怎么可能不爱呢?自己和从芮虽然血浓于水,但一路忙着求学和创业,小时候不常在一起,长大了也仅限于带他吃吃饭,偶尔帮他置办点东西。
反而是蒋行慈一直陪着他,照顾他,和他一起学会爱,学会爱情。
如今爱情失去了,但爱总是在的。
从翎捋了下从芮鬓边的碎发:“不管怎样都是一家人,你也别太为难他,嗯?”
“我能为难他什么?”从芮笑笑,“长得没他高没他壮,打都打不过。”
从翎笑:“怎么,你还想打他呀?”
“以前想过,”从芮整个人又窝进沙发里,“现在不想了。”
蒋行慈刚离开那段时间,他恨不得扒了他的皮,可惜那人早跑出了十万八千里去,留也留不住,抓也抓不到。现在回来了,但他对他的感情像被蒙了层罩子,在是在的,只是隔着一层,听不见什么声响了。
“你能想开就好。”从翎顿了一下,“你上次和我说,最近把药停了?”
“嗯,舍曲林停了,但我单独开了点佐匹克隆,不然睡不着觉。”
从翎有些心疼地揉他头。从芮身上一直有种安静的稚气,离开职场后,这种稚气就更加明显,放他在学生堆里,估计也看不出什么分别。
可能因为缺席了他整个学生时代,她总觉得他还是个小孩子。
从翎注意到客厅角落地毯上扔着的漫画书和游戏机,摇了摇头。她自己经营一家广告公司十多年,接触的净是些三教九流,见多了成年人惯有的油滑和暧昧,但从没在弟弟身上感受到过这样的浊气。活得简单纯粹,又自给自足,只是前几年害了场心病,始终没好利索。
想到这份稚气曾被谁守护,而这处心病又因谁而起,从翎有怨怼,却无法责怪。她年轻时也吃过些爱情的苦,明白人在爱情里是怎样给自己画地为牢的。但她天生不是有情饮水饱的人,男男女女的,爱过几次就倦了,飞荷兰买了颗精子,才有了呦呦。而开始孕育、抚养一个孩子后,更觉得爱情这东西聊胜于无的东西。
但弟弟们的性情和处境与她又不同。她知道蒋行慈和从芮在一起后,就担忧过会出现如今的结果,可是这也没办法,经历一段失败的爱情堪比削骨剜肉,但细究到底是谁做错了什么,却根本无从下手。
“对了姐,你知道蒋行慈现在住哪吗?”
“好像是在他单位附近租了个房子,怎么了?”
“他单位不是在长安路吗,那里房租好贵的。”
“是啊,那有什么办法,总不能回来和你住吧……等等,你不会想让他回来吧?”
“我才没有。”从芮撇嘴,“就是问问。”
口是心非,从翎腹诽。她都不知道蒋行慈单位在长安路。
“呦呦,回家了。”从翎叫了儿子一声,然后和从芮说:“明天别乱跑哦,等着冰箱。”
“知道啦——”
送走姐姐和外甥,从芮摸过出门前便没合上的电脑,开始敲敲打打。他大二就进了镇守国内舆论前线的日新社实习,满打满算待了五年,做过几个调查报道,辞职后去《Zone》当编辑,在国际一线时尚杂志的招牌下做了三年非虚构栏目,后来抑郁太严重,便辞掉了。
不过那时他的名声已经打出去,两个老东家也拿得出手,尽管现在行业没落,以前积累的资源也够他温饱。
这次的活儿要他为一个国内酒庄的葡萄酒写篇文章,刊登在一家头部美食杂志上。酒庄老板很有诚意,谈合作时特地邀请他去了自家大西北的葡萄园和酒庄参观了一周,各式好酒给他尝了个遍,临别前还送了他好几支干红。
从芮原本觉得这老板爽快大方,是个好说话的,结果一篇稿子被他退回了好几次,不是“我觉得这句话是不是不太通顺”,就是“我们的酒是这种香气吗?您要不再重新尝尝?”
几个字眼磨得人两眼昏花,天知道他根本不爱喝酒,什么品酒能力全是被乱七八糟的客户和项目捶打出来的,但又根本不敢怠慢,毕竟给的太多了,开张这一次,够他躺三个月的。
希望这次是最后一次,他再一次发送文件,默默祈祷,然后把电脑“啪”地一合,四仰八叉躺下了。
躺了半个多小时,从芮起身走进卫生间,面无表情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不清是出于什么心理,他下午出门前扎了好几遍头发,还特意查了下星座命理软件,上面显示自己今天的幸运色是黄色,但他一件亮色的衣服也没有,翻翻找找半天,最后只找出来一双土黄色的袜子,三下五除二套上了。
衣服裤子鞋子换了好几套,叮叮当当好一顿拾掇,临出门前却突然觉得徒劳:这是干嘛呢?一家人吃顿饭而已。
结果去餐厅的路上他又开始在脑内演绎,五年没见,他该对蒋行慈做出什么表情?
真见到面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他自己也没知觉,只记得蒋行慈落在他身上的眼神:眷恋,亏欠,冷静,怯懦,可以有很多,也可以什么都没有。
从芮划拉半天手机,看到蒋行慈更新了一条朋友圈,短短的一句“回来了”,配图是他沿街拍的几张街景,带着长安路的定位。
去年有一次,姐姐念叨上次和行慈通电话,他说下个项目又要换国家,估计现在已经到了吧,也不知道是在哪。从芮下意识接了句,在苏丹吧。
“咦?你怎么知道?你们……?”
从芮没等她说出下半句“还有联系吗”,说:“他朋友圈发了啊。”
从翎打开蒋行慈的朋友圈,除了他参加第一个援助项目时发的定位和团队合照,几乎空空如也,她将手机举到弟弟面前:“没有诶,他不会把我给屏蔽了吧?”
从芮掏出手机翻看半晌:“我也看不到,可能删了吧。”然后若无其事地摇摇头,后背却浮上一层虚汗。
他没有删,所有的定位都留在那。
2020年6月,蒋行慈离开申宁,第一站是布鲁塞尔,文案写着“报到”,第二站塞拉利昂,第三站刚果,第四站叙利亚……直到2024年7月8号,他朋友圈里最后一条定位显示在苏丹,之后便没再更新过,直到今年年初,又多了条苏黎世,七个多月没再变动,然后有了从芮刚刚看到的,申宁,梧桐区,长安路。
从芮点进他的头像,将这些定位从头翻到尾,心里止不住涌起一阵酸楚。
和蒋行慈分开像经历一场大手术,最开始只是麻木,后来不幸感染,需要清创,到挖掉腐肉,重新缝合的那一步,才知道什么叫痛不欲生。
但再深的伤,也总有愈合的一天。愈合后长出新肉,拆线,增生,直到平添一道凸起的疤痕,疼痛和行动受制的煎熬都变成回忆,日后回首,只余下这样熟悉的、恒久的酸楚。
下面几章走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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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酸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