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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此时此刻

申宁市河东区,郁青公园。

从芮一手牵着从呦呦,一手拎着便当盒,和一群宝妈宝爸抢草坪上的空地。

他和蒋行慈一起带了从呦呦半个月,还算相安无事,偶尔会因为和他多说了几句话整夜失眠,更多时候只因为蒋行慈在隔壁就能睡得更安稳。要说没出息也是两人都没出息,毕竟他看蒋行慈也一副回来了就不走的架势。

人的身体比心更诚实,他俩算是体会到了。

蒋行慈不像从前还在医院时那样忙得连轴转,他笑称自己其实是国际公务员,每天朝九晚五准点下班。早上给从呦呦拾掇干净前,还能做两道菜,方便从芮中午起来吃。从芮也别扭不起来,他从小被照顾惯了,这几年活得人不人鬼不鬼,只是因为照顾他的人走了,现在那人暂时回来,他就暂时享受一下从前的待遇,而且他还算是有长进,还知道趁着那人下班前把晚饭的食材准备出来。

一张方桌,三把椅子,两个男人,一个小孩,三菜一汤,连着吃了十几顿,细看起来,从芮脸上竟然填了一点柔软的弧度。

虽然每天早上忙得只能挨着灶台吞鸡蛋嚼面包,蒋行慈也觉得自己挺贱的,但一注意到从芮终于不像之前那样瘦骨嶙峋,又有点诡异的成就感。

昨天从呦呦跟他睡,喋喋不休讲了好久周末想出去看花看草,春天到了,小花小草都在等我们呢?大舅舅你不想去看看他们吗?

蒋行慈说,那去吴州玩一天吧,带你爬爬山。

没想到小孩一口回绝,说去郁青公园就好,然后又讲起公园里花多红草多绿。

蒋行慈怪道,这么小的孩子,就算是去过,也不能记得这么清楚吧,最后问了半天,从呦呦难得害羞,说是同桌霏霏上周刚和父母去公园野餐,回来告诉他的。

叩叩。

蒋行慈轻轻推开书房门,半个身子探进来,问:“呦呦说明天想去野餐。”

从芮从一堆word文档里抬起头,问:“什么时候啊?”

“呃......早上。”蒋行慈摸了把脖子。以前他出去露营爬山,总想叫上从芮一起,然而从芮跟着他出去两次就谢绝了这类活动。

从芮也不明白他为什么非要往那些山沟里跑,叫两声恨不得都都能引来猴子,还美其名曰亲近大自然。不如说是返祖当野人去了。

蒋行慈见他脸上不大亮堂,连忙补充:“就去河东那个郁青公园,不去太远的地方。”

从芮对着电脑屏幕想了一会儿,皱皱鼻子,说:“好吧。”他眼前架了一副无框眼镜,因为刚洗过澡,头发和身上都湿乎乎的,睡衣也穿得不整齐,稍微乜斜下就能瞧见身上的风景。

蒋行慈的目光偷偷在他周身逡巡,不由得有些口干舌燥,“那你......早点睡。”他将门关上,过了一秒又打开,说:“先把头发吹干吧,别着凉了。”

四月中的日子,屋子里比外面冷,从芮只当他在平常地叮嘱,说:“嗯,马上。”

蒋行慈脚步凌乱地回房时,从呦呦已经睡得很沉了。他躺上床,满脑子都是从芮刚刚湿乎乎水淋淋的样子,身上四处冒火,躺又躺不住,动又不敢动,最后长叹一声,认命地去了厕所。第二天早起,眼袋快耷拉到下巴上。

“你这是……?”从芮在他眼前晃了晃。

蒋行慈双眼无神地卷着手里的紫菜包饭,“昨晚睡得不太好。”

从芮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他倒是难得睡了个整觉,现在神清气爽,所以有余情体贴他一下:“我来洗水果吧,一会我叫呦呦起来。”

蒋行慈低低地应了一声,抬手用指节按了按太阳穴。

平心而论,他觉得自己不算重欲的人,从芮更不是。但与相爱的人紧紧相连,呼吸和□□都混在一起这类事,尝过便食髓知味。不住在一起还好,人不在眼前晃,倒也不想,偏偏这人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两人还都不像以前忙起来能几天不着家,每天有的是时间大眼瞪小眼。每每撞上从芮带着一身水汽从浴室出来,蒋行慈都要默念阿弥陀佛,以他现在的身份,什么也做不了。

这也不能怪从芮,在家里洗个澡,谁会想到要第一时间把衣服穿好,头发擦干的?蒋行慈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只有他这样,明明从芮以前也算主动的,如今却一脸断情绝欲的寡相,好像已经完全不再需要这档子事了一样。

按照言情小说的走向,他们重新住到一个屋檐下当天就应该不酒后也乱性,睁眼时再梗着脖子口是心非扬长而去,中间出点不得了的天灾**,让两个人终于明白对方有多重要,最后终于跨越重重障碍,终成眷属。可他们呢,没乱性,没天灾,没**,没做什么伤害彼此的事,反而都还算体贴——这体贴或许属于家人,又或许属于萍水相逢的人,但绝不属于情人。

蒋行慈有心无力。他们两个中间有道隐形的门,从芮不开门,那他也只能不敲。

“你没事吧?”从芮一屁股坐在投来探询的眼神。好不容易占到位置,他还没喘过气,蒋行慈已经一屁股坐在地上发起呆,了无生气的样子。

蒋行慈摇摇头:“没事。”

总不能说亢奋了大半夜,现在有点没脸见你。

从芮忽闪两下眼睛,也不多问,拉起从呦呦的手径自进了草坪旁边的花园。入口处的玉兰开得很好,迎着太阳张着骨朵儿,花影、树影和人影在地上斑驳,是春天才有的热闹。

确实漂亮。从芮庆幸答应了外甥的要求。

一大一小在花丛间流连穿行,从呦呦问了一路这是什么那是什么,从芮不懂这些花草树木,只能用手机拍照识图,但搜索出来的名字和配图看起来和实物还是有出入,也不好糊里糊涂地告诉小孩。他在这种事上格外认真,虽然自己不求甚解,但讲给别人听的东西一定要反复求证,尤其还是个四岁的孩子。

蒋行慈怎么没跟来,从芮难得在暗自告饶。蒋行慈爱跑爱溜达,赏花看草也格外在行,要是他在,肯定能回答上来从呦呦左一个右一个的问题。

“舅舅,那是什么花?”从呦呦指着一树淡绿色的骨朵儿,团绒一样挨在一起,满眼的清雅俊秀。这花其实是常见的,但从芮还是想不起来叫什么名字,他支吾半天,直到身后传来一句“是木绣球”。

蒋行慈牵过呦呦,沿路一一讲给他:这株叫羽扇豆,那株叫菖蒲,前面的一大片是鸢尾和喜林草,后边的坡路上都是二月兰,我们走的这条小路两边种的是苹果花和白樱……从芮也跟着一路走一路听,在心里默默感叹,以前只觉得蒋行慈对自己唠唠叨叨管东管西,从没察觉原来他这么有耐心……好吧,没有耐心的话,也不会分手五年,还屁颠屁颠上赶着伺候他。

何止耐心。这人根本就是个劳碌命。

从芮在另一边牵着外甥,不时侧目瞄一眼他这前男友,突然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也不用追问当初到底为什么非要分开,不用想他们的关系到底要落在哪里。就这样安安稳稳做着姐姐的弟弟,外甥的舅舅,妈妈的儿子,永远是家人。

如果蒋行慈提出要搬回家里住,他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异议,那也是他的家,总不能因为分了个手,就不让他回家。

可是他愿意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回来吗?从芮止不住地怅然。其实他偶尔会察觉到蒋行慈灼热的眼神,他是带着目的住回来的,他知道。可他现在实在没有力气回望过去,也没有信心。他的病几乎抽走了他全部感受爱和**的力气,哪怕与蒋行慈的爱欲已经成了他的惯性,哪怕他们早已长在彼此骨肉里。

说他的抑郁和蒋行慈离开没关系肯定是假,但都怪到他头上,他不忍心。人惯会给自己的痛苦和无力找一个罪魁祸首,这样就能不面对,不触碰,不解决,但他不是这样的人。他或许脆弱,但绝不懦弱,他要穷尽所能医治好自己,在这之前,他不允许自己将这些问题抛给蒋行慈。

他又侧身偷看他,目光近乎眷恋。

那人像跟他有心灵感应似的,也转过头,“以前我说这些花花草草的你都不爱听,还嫌我烦呢,”他眨眨眼,“今天是借呦呦的光咯。”

从芮沉在心事里,咬了下嘴唇,没作声。

出了花园,他们抄了条人少些的小路。曲径通幽,侧边有汪不知哪里引来的溪水,上头架着一座短短的木桥,人走上去,就和水流一起嘎吱嘎吱响。溪上漂着许多去岁的枯叶,都是从一旁嫩绿的树梢掉下来的,只随着季节时令掉落生长,谁也不留恋谁。

呦呦走累了,嚷着要抱,从芮俯身抱他,蒋行慈也探过去伸开手,两只影子挡住一个小孩,与那枯叶同游水中。似在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