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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情怯

从芮手上还带着水,绑好的头发有些松了,在眼角影影绰绰,让人看不清神色。大概是出于本能,蒋行慈拿来毛巾给他擦干了手,而他敛着眉眼,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他们只开了餐厅的灯,别处都是暗的,只有眼前昏黄的光影。两人匆匆对视一瞬,又受惊似的移开了目光。

从呦呦瞧了瞧两个僵在那儿的大人,只觉得自己受了冷落,不开心地抬起手:“大舅舅,我的手也是湿的哦。”

被呼唤的人这才转醒,手忙脚乱地在呦呦身上草草重复一遍刚刚的动作,完事后小孩被从芮拉走,躲进卧室继续玩起了刚刚暂停的游戏。

蒋行慈转身收拾起桌子,无力和挫败的感觉又一次袭来。

孤身在外这些年,他几次和死亡擦身而过,早就明白世界上有太多无解的困境,而他当时面临的那些困境和后来目睹过的战争、贫困、瘟疫相比,堪称可笑。

他已然悔悟,以为这样就能平和地面对自己,面对从芮,面对他们的感情,踏上回国的班机前他甚至想好了一整套复合计划,事到如今,却根本开不了头。

原来五年的时间真的可以让习惯不再是习惯,让他想要靠近,却不能靠近。

是命运从中作梗吗?可是他们之间从没有什么外力阻挠,没有互相折磨,只是在认识世界和自我之前先拥有了彼此,分离的那一刻像一株植物被撕裂成两半,不见血,却痛入骨髓。

辗转了不知多久,蒋行慈猛然起身。

几个小时前他在这头隐隐约约听到从芮和呦呦在隔壁说话,偶尔还有笑声。

“舅舅,”从呦呦拱着软绵绵的小身子,贴着从芮问:“妈妈说你和大舅舅吵架了,是真的吗?”

爱犹在,情难续,人与人之间最难解的题,在一个孩子的认知里,也只是一句“吵架了”。

从芮想了想,说:“是的,妈妈还跟你说什么了?”

从呦呦说:“我问妈妈你们为什么吵架,妈妈说她也不知道,但是她说你们会和好的,是吗舅舅?”

从芮想了很久,诚实地回答:“可能会和好,也可能不会,这个不能强求。”

“强求是什么意思?”小孩不理解。

“就是……如果我和呦呦吵架了,你不想跟我和好,但我非要跟你和好,最后搞的我们都很伤心,这样就叫强求。”

“哦——我明白了,我想和欣欣一起玩,乐乐也想和欣欣一起玩,欣欣想和我玩,不想和乐乐玩,但乐乐非要加入我们,乐乐就是在强求。”

屁大点儿孩子,还搞出三角关系了。从芮噗嗤一乐,捏捏外甥的鼻头,说:“可以这么理解,我们呦呦真聪明,但是欣欣和乐乐又是谁呀?”他只记得外甥常提起一个叫Jason的小孩,和他一样是个混血,也一样没有爸爸只有妈妈,但对他刚说的这两个名字完全没印象。

不问倒好,这一问又打开了小孩的话匣子。欣欣和乐乐是一对兄妹,欣欣五岁,乐乐四岁,最近刚搬进他家小区,他们的爸爸妈妈都是律师,工作很忙,平时只有家里的阿姨陪他们,他们在东方幼儿园上学······从呦呦滔滔不绝讲了半个多小时,从芮被迫了解了两个陌生小孩的生平还有他们和外甥的交往轶事,正听得晕头转向时,从呦呦声音弱下来,揉揉眼睛,终于困了。

“舅舅,我不会和你吵架的。”小孩闭着眼睛,又想起了刚才的话题,“和妈妈、大舅舅也不会吵架的。”

“舅舅知道,”从芮亲亲他,“呦呦是个乖孩子,不会和我们吵架。”

“不是哦,”小孩抱住他的手臂,困得声音都含糊:“是因为我爱你哦……”

从芮轻轻拍着呦呦,无声地笑了。

他一动不动躺了大概半个小时,等到小孩呼吸平稳后,便抽出胳膊,关掉床头的小夜灯,悄悄起身去了书房。

前段时间《三九周刊》和他约稿,要他为旗下出版社新出版的一本短篇小说集写篇荐词。从法国回来时,他用一半的飞行时间一口气读完了这部集子,几乎爱不释手。

小说作者是生于东南亚的华人,使魔幻的笔法,写她生长的海滨小城、儿时所住老屋前的苔藓、幽微湿热的街坊生活,是她那边文化里常见的文气风骨,然而行文上却处处见中文世界的影子,遣词造句、语序、人物的动作对话,全不像自幼长在异族异地里的异乡人。

从芮拽出文档里打了一大半的草稿,增删补减了六千多字,还算一气呵成,毕竟当时读得就很顺畅。荐词最后,他写下这样一段话:“她在马六甲海峡用母语做出自己的道场,山川异域,阻隔不住她拥抱未曾谋面的乡音。能够轻易读到这些漂洋过海而来、却与我们亲密无间的故事,是一种莫大的幸运。与她生于同世代,正和她用着同一种语言写作,我自惭形秽,却又与有荣焉。”

注意到时间时已经两点多,从芮抽出抽屉里的佐匹克隆,刚想抠出一片,想了一会儿又放下了,脑力劳动加手指劳动了三个多小时,他现在累得像驮着猪八戒爬了一天的山。

应该不需要吃药也能睡着吧。他伸了个懒腰,打算去厨房喝点水再回卧室,结果刚出门就撞见蒋行慈靠在沙发上,只开着落地灯,门神似的窝在那,手里划拉着手机屏幕,心却不知道飞哪去了。

从芮:“......你怎么还不睡啊?”

怪事。他这便宜哥哥向来沾枕头就睡,睡眠质量位列全球五百强,隔壁装修都吵不醒的那种,怎么?在国外几年转了性了,还闹上失眠了?

“有点睡不着。”蒋行慈腹诽,都是因为你。

从芮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你还有睡不着的时候,真稀奇。”他走到厨房倒水,说:“我那有药,要不你吃点?”

蒋行慈:“没事,偶尔一次,不用吃药......等等,什么药啊?”他像听见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你现在都要吃安眠药了吗?”

“嗯。”从芮喝了口水,不解地问:“怎么了?”他不明白蒋行慈怎么突然这么大反应。

蒋行慈:“你把药拿过来我看看。”

从芮咂舌,他有点不爽他这种语气,好像自己干了什么坏事一样,但还是回书房取来了那一盒佐匹克隆:“喏。”

蒋行慈紧皱着眉,问:“你吃这个多久了?”

“快四年了,怎么了?”其实蒋行慈刚走时,从芮的失眠就已经很严重,伴随着抑郁和焦虑,只不过那时他还妄想自己能扛过去,一直不用药。他就这么生抗了一年多,直到有一次差不多一周没能入睡,行尸走肉一样去了医院,做量表,抽血,红外脑功能成像......一套检查下来,开了一堆药,吃完昏天暗地睡了一天,才终于回了点魂。

接下来就是在用药的情况下继续高强度工作了两年,四处漏风的精神状态和身体终于全线崩溃。然后他交接工作,离职,做个体户陆陆续续接活儿,换药,状态越来越差,快烂在家里的时候被从翎强行拽走去她那住了半个月,裘雪馥担心他,直接找上门来,和他说,要不出去走走吧,换个环境,说不定能想开一点。

然后他就被从翎一张机票送走了,一走大半年,确实挺管用,回来就擅自停了抗抑郁的药,但安眠药从原来的一片加到一片半,现在加到了两片,偶尔会吃三片。

但这些他不打算告诉蒋行慈。

蒋行慈也没多想,从芮从十几岁开始睡眠就不大好,他以为他只是长期昼夜颠倒后失眠更严重了一些,继续追问:“有没有感觉到什么副作用?”

“唔......”吃完入睡快,但睡不踏实,总是做噩梦惊醒,偶尔还会有幻觉。不过也不好说这些症状到底是这个药的副作用,还是他的病导致的。

从芮歪头想了半天,最后说:“没什么。”

他这人有个优点,就是不爱撒谎,就算细究起来算是在撒谎,也能一脸坦荡,因为已经说服了自己。

“那你每次吃多少?”

在审犯人吗?从芮一脸不爽,但还是如实告诉他,随即抱起胳膊,一副不会再配合问话的模样。

蒋行慈听他说完,先是眉头皱得更深,眼神也锋利起来,好像下一秒就要发作的样子,但他几次张嘴又合上,有些话就这么生生咽了下去。

他尽力舒展表情,拍拍从芮,“虽然吃药的危害不如失眠大,但毕竟是药,还是尽量控制下用量吧。”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先减半片或者三分之一也好。”

不知怎么的,从芮竟从他声音里听出些哀求,这段日子里的冷淡难得有些松动,说:“我也在尝试了,”他故作轻松地耸肩,“今天就没吃。”

蒋行慈还是直勾勾地看他,又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憋出句:“那就好。”他收回眼神,“我回去了,你也快睡吧。”

从芮重新躺回外甥身边,闭上眼睛后,蒋行慈刚才的表情还一直在他脑子里闪回。

搞什么,怎么感觉蒋行慈刚才好像很伤心啊。从芮琢磨了好久,最后还是没睡好,第二天又乖乖吃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