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晏?明天跟不跟外婆去烧香?”
灶台开着火还有下一道菜,陈外婆端着盘菜,让陈晏先吃。
黄英红肚子越来越大,没空给陈晏煮饭。他这段时间换着地方吃,舅妈笑他也是吃上百家饭了。
他扒着饭:“好啊。”
陈晏和外婆关系亲近,常常只有他听外婆唠叨,说些家长里短的小事。
陈外婆这次去寺庙,为了让菩萨保佑黄英红平安生子。
她花了叠红票子,专门给黄英红扯了条红布,又在功德殿点了油灯,捐了功德钱。
前院,她拉着陈晏撕黄草纸,一沓沓清明给祖先简单扯扯的纸,张张撕开,借着红脚香的烟和蜡烛的火点燃,在香炉前三两下烧完。
来寺庙的人是不是都有所求?就像他每次考试前求菩萨保佑一样?
陈晏似懂非懂地看着大家虔诚地叩拜,仿佛这片天飘满愿望。
烧完纸捐完钱,他们跟着人流涌入后院吃斋饭。
陈外婆吃斋饭前一天后一天不碰荤腥,陈晏不行。他觉得素斋好吃,也觉得肉美味。
交完饭票,他们端着餐盘打菜,陈外婆三两句就和不认识的阿婆攀谈起来。
这阿婆日子清贫,穿着朴素,攒下的钱全投进了寺庙。儿子骂她浪费钱,女儿说她迷信,上庙跟做贼一样。
“哎,他们不懂,”阿婆叹气,“我又不是为自己求,只是希望菩萨保佑他们平平安安的。”
“现在小的一辈都不懂!”陈外婆应和,“他们什么都不信,不晓得我们的心。”
陈晏都不懂。
他既不懂寺庙里红布为什么卖几千,也不懂大人口口声声喊着骗钱,寺庙却香火不断。
“别说捐钱,我又没捐过钱又没扯过红布!”一桌吃饭的阿公插嘴,“烧纸都不让我来!”
一桌老人摇头叹气。
阿婆看着陈外婆问:“你孙子?他信这个?”
陈外婆笑着:“外孙。不管他,毛都没长齐。”
“哈哈哈,”阿婆笑着露出快掉光牙的嘴,“说得也是,等他长大,我都入土了。”
寺庙里的信众大多开朗,三两句聊成一片,临别前还在依依不舍。不过,彼此都没留联系方式。
陈外婆认为,遇到了是缘,遇不到也是。
回家的路上,陈外婆牵着陈晏叨叨:“晏晏,妈妈生个弟弟妹妹,你会伤心吗?”
长辈里,只有外婆问过这话。其他人都在教陈晏要懂得分享,没人过问他的心情。
陈晏老实回答:“不知道。”
他清楚地记得妈妈结婚时在卧室哭,说想给他一个完整家。他不知道妈妈想要的家里有什么,但,妈妈想,他都能接受。
“没关系的,”外婆捏了捏他的脸,“外婆最喜欢晏晏了。”
陈晏听不懂,只答:“晏晏也最喜欢外婆了。”
东家吃饭西家馋的日子,持续了几个月。
某天,妈妈爸爸都没回家,周爷爷说妈妈生了,晚上陈晏跟着他们吃。
由于是星期二,他们不让陈晏放学去。好不容易等到周末能去医院,才发现黄英红回家了。
整个院子的人齐刷刷地上门,这个看看那个看看。
陈晏站在门外看妈妈抱着小弟弟哄睡,他想了想,没往里挤。
弟弟。他有弟弟了。
在哭闹声中,陈晏反复确认了弟弟的存在。
安静的家里,电视的声音小了很多,时不时冒出几声哭闹。
弟弟干什么都要哭,白天晚上都在哭,陈晏晚上听了,白天上课听一会儿脑子就跑。
周泊川挥了挥手:“困了?”
陈晏捧着书,眼睛眯了几次,周泊川看他几眼都没意识到。
陈晏小声答:“哦,好。”
刘志尧出生后,陈晏晏说话声音小了几度,走路也很少蹦蹦跳跳,‘稳重’了很多。
周泊川肉眼可见他的变化,不知道怎么办。
两个小孩中,小的那个总是会会容易被照拂。大人喜欢说让让他吧,他还小,却忘记两个都是小孩。
以前,很少凶陈晏晏的阿姨,现在动不动就叫他别吵,别乱跑,别惹事,就像陈晏晏以前很不乖一样。
周泊川没去看过刘志尧。
成为陈晏的同盟,他自动站在了对面的对立阵营。
他冷眼看着陈阿姨无声地厚此薄彼,刘良康放在明面上的偏袒与爱,等着看刘志尧能上天入地到什么地步。
那一年,刘志尧出生了,邓阿婆接回孙女,王叔叔抱了儿子。
院里,一下添了几个新人。周泊川和他们不熟,依然只和陈晏玩。
陈晏适应了很久变化,在来年春天重新焕发生机。
“泊川哥哥!!!你明天带什么啊!!!”陈晏欢呼着,在周泊川窗台前跳来跳去。
学校一通知高年级的春游变成野炊,陈晏兴奋到没边。他没做过饭,更别提烧柴火做饭。
谭老师将他们分成七个人一个小组。陈晏揽下找柴火的重任,周泊川负责背一些食物去。
“你有想吃的吗?”周泊川还没决定买什么,“你的柴去哪里找?回农村?来不来得及?”
城里哪还有烧柴的人,周泊川替陈晏着急,陈晏却笑眯眯:“当然来得及!牛奶场后面的山上到处都是柴。”
那片地偏,平时去的人少,周泊川来万县这么久,陈晏没领他去过。
“行吧,什么时候去?需要包吗?”周泊川转身,准备选个能多背柴的书包。
“哎呀,不要书包,我们去我外婆借背篼!”陈晏急忙制止,不让他把书倒出来。
老一辈的人出门买菜爱背背篼,周泊川劝他爷爷换了买菜车,没想还要去借背篼。
牛奶场是不是真有奶牛他们看不到,一踏进那片地,牛粪和腥味就在空气中四散。
陈晏揉了揉鼻子,把红领巾绑到周泊川口鼻处。
没有满地的柴,只有干枯的枝丫,拔来当柴估计也能烧。周泊川跟在陈晏的身后,拔完往背篼丢。
大爷站在坡上,俯视着他俩:“小鬼,你俩在找什么?”
“爷爷好!”陈晏喊道,“我们要野炊,正在捡柴呢!”
大爷指了指草棚下面的干柴:“你那么捡今天把坡上找完都烧不出一顿饭,去那里拿。”
这,陈晏和周泊川对了一个眼神。
他们一进来就看见了牛圈外放着的柴,可,那是人家的啊!他们过去都不是捡,是偷了好吧!
“怕什么?”大爷迈着步子,走到他们身边,“杀猪的,你们捡的什么?青杆杆活得尚好给人弄死。别捣乱!拿点我的柴就走!”
“好吧。”他都这么说了,陈晏不情不愿地吃白食。
他拉着周泊川在一捆捆的柴边挑三拣四。小的不要,细的不要,专门挑又大又粗的。
一背篼的收获,陈晏走一路招呼一路,偶遇了几个同学。
“这么巧?你们也去的奶牛场?”
“是啊是啊!我们问那个老爷爷捡的!”
“老爷爷?在哪里?我也要。”
“老爷爷?柴还多吗?你们给钱了吗?”
……
陈晏没力气把背篼背上楼,干脆放在周家。
周爷爷看了眼:“你们选这么多大柴怎么点得燃?”
周泊川回:“有打火机。”
陈晏跟着:“对啊,我们有三个打火机!”
周爷爷拍了拍两人的脸蛋:“粗柴不容易燃,需要先点容易燃的,比如干树叶、柏树枝,熏香肠的那个。”
“啊?”陈晏呆住,他们今天看见那个柏树枝的,他还跟周泊川说那个噼里啪啦的吓人不要拿。
周爷爷问:“你们非要柴吗?这么重。怎么不用煤炭?”
煤炭?对哦!陈晏怎么没想起还有煤炭这一回事!王阿公家里一直用的就是蜂窝煤!
吃晚饭的点,陈晏带着周泊川上门。
两个人东一句西一句地说着,王阿婆还以为他俩来蹭饭,碗和筷子摆好才知道两个来买煤。
王阿婆道:“晏晏、小川,你们吃饭的人多吗?我们家炉子就煮我和你阿公两个人的饭,你们一个班怕不够用。”
她给陈晏和周泊川展示了烧煤的炉子。一个炉子能放三坨蜂窝煤,火大小锅也能咕咕冒泡,但也就一小圈位置。
陈晏挠了挠头,难住了:“我们七个人,但是,好像,也不行。”
王阿婆放下锅:“你们做大锅饭怎么不烧柴啊?搭个台子,一边炒菜一边煮饭,火又大。”
他们倒是有柴,那不是点不燃吗?
周爷爷说了后,两人不信邪试了根,别说打火机了,烧个作业本都没点燃。
周泊川问:“阿婆,我们有粗柴,可以用这个点燃吗?”
“有柴啊?有柴就好办。”王阿婆从鸡窝上抽出一个黑乎乎的口袋,“这个是煤炭,起火方便。”
“好的,谢谢阿婆!这个多少……”陈晏还没来得及掏钱,就被王阿婆推了出去,“什么钱,一点点煤炭,走你们的。”
两小孩站在门口,齐刷刷地喊:“谢谢阿婆阿公。”
陈晏担心了老半天,好怕这煤炭煮饭当头点不燃,害他们组最后一名。
事实证明,他完全多虑了。
他们组的粗柴拯救了好几个一包树枝的小组,不会点的煤炭在老师的示范下,包着倒了油的纸巾很快燃起。
陈晏端着碗到处跑,这边看看那边瞧瞧,“泊川哥哥!!二组他们煮饺子!!!”
周泊川顿顿:“饺子?倒是快。”
两人买菜想过什么方便,却没考虑这种提前包好的。
大半天的功夫,周泊川和人配合炒上第二道菜,别的组已经吃上了。
陈晏怕他着急:“没事没事,我给你也夹了一个,嘿嘿,你吃吃是什么味道的。”
“你吃了?”他咬了一口,“猪头白菜的。”
陈晏狂点头:“吃了!我吃的玉米!玉米的也很好吃。”
就这样,陈晏到处觅食,看到什么好吃的就讨点儿回来和周泊川分享。
他们组很快完工,三个菜都超级好吃,味道和饭店不相上下。
陈晏特地给妈妈爸爸装了些回去,却不小心被刘志尧打翻了。
黄英红问:“晏晏,这是谁给的?怎么放在桌子上?”
陈晏回:“没什么,我去拿扫把。”
吃不到是他们运气不好!他恨恨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