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等等，”陈晏挡住大汗淋漓的何斌斌，“热热热！”
天气一热，陈晏干什么都没耐心。
在学校只想在教室里吹风，回家只想到别人家（周家）蹭空调，站到太阳坝下，头皮就尖叫。
何斌斌开朗：“热什么热？习惯了就不热了！你看我！”
看他？看他夏天才过半，人跟土里钻出来的泥鳅一样，黑得摸不着头脑。
陈晏打了个哈欠：“请说事儿，再不说我要关闭运转的大脑。”
何斌斌比出贝壳的手势：“东南路那边鱼塘干了，里面有贝壳！就是珍珠的那个贝壳！方聪发现的！去吗？贝壳你肯定没见过。去不？我允许你叫上周泊川。”
贝壳？万县居然有贝壳！陈晏思维涣散：“鱼塘有风扇吗？”
“没有！你吹风别对着脑子吹！人都傻了！！”何斌斌用力拍打桌面，“我顶多把方聪的太阳帽让给你一会儿。”
太阳帽，另一个新奇的玩意儿。
帽檐中间开了洞，支着一个小风扇，太阳下自动转，方聪说这是太阳能，见到太阳能转的太阳能。
何斌斌戴上不撒手，眼巴巴的陈晏还没机会感受：“好！我问问泊川。”
同学面前，陈晏不会喊周泊川哥哥。
他俩只差几个月，陈晏今天喊泊川哥哥，明天班上一半的男生会说比陈晏大，让陈晏喊哥哥。
他才不要！
陈晏压低声音：“泊川哥哥，你想去鱼塘捡贝壳吗？”
“这里能有贝壳？”周泊川有些迟疑，“行、吧。”
鱼塘靠近城乡结合部，离主城区远。方聪说周六去，这样他表哥可以当带路狗。
陈晏以为他表哥是个大大人，来了才知道，方华明只是个初中生，没有陈晏和周泊川叠起来高。
方华明人好，一见到他们，就领他们一人买支雪糕吃，冰镇住了热得上脾气的众人。
陈晏：“有多远啊，大表哥？”
方华明：“不远，半个小时。”
他们走农村的老路，摩托、轿车一过，扬起一圈又一圈的‘沙尘暴’，几个人贴路边走都可以‘洗脸’。
陈晏：“还有多久哦？”
方华明：“快了快了。”
怎么还没有半个小时，课间操不是很快吗？
陈晏戴着太阳帽，走在队伍末尾，和周泊川保持一根食指的距离。
他头上一个小风扇，手上一把大蒲扇，小脸热得通红。
“到了！”
荷花塘三门楼，青瓦坡顶，檐角上翘，柱身这凹进去那缺一角，鬼画符的招牌，几个小孩也看不懂。
前后无人，他们穿过大门，走了大概五十米，左右分路。
左边毫无遮挡，肉眼可见一个个坑地。右边杂草丛生，延伸向更远的地方。
方华明领着他们左转，径直走向最大的泥坑。
方聪惊道：“鱼！”
何斌斌暴躁：“我靠，你别用手！死了八百年你还去摸，要不要给它买个棺材埋埋？”
方华明主持公道：“别吵了，先下去看看。”
晒干的鱼塘，露出大片干涸的泥地。他们沿着侧边坡滑下去，稳稳落地。
“怎么没看到贝壳？”何斌斌走了两步，逼问方聪，“是不是骗我？！”
“没有，老弟！”方华明抢答，“估计被那群老太婆捡走了，她们也要吃这个。”
陈晏嘴巴张大：“啊？这个还能吃？”
他只看过电视里的贝壳，空空的，有些能听见声音，不知道这还能吃呢。
这要是能吃，少玩一点儿，给妈妈带回去？陈晏眼睛瞄向四周亮的地方，看了一圈又一圈。
深色的？
他指着地里手掌大小的贝壳大叫：“变异贝壳！”
方华明纠正道：“什么变异贝壳？那个是蚌壳！蚌！河蚌！”
bang 壳？陈晏以为人说的是贝壳的小名，是哪个字都不知道就郑重点头。
他捡起那个蚌壳给周泊川，示意他好好装着，等会带回去。
“贝壳！”何斌斌尖叫，兴高采烈地拿了个陈晏捡的那个的儿子，小的更像贝壳。
几个人捡一个叫一会儿，半边池子都遛完。
周泊川不捡贝壳，他提着袋子跟在陈晏身边，安静做小弟。
陈晏捡了三四个就找不着了，他远离那几人，加快脚步探寻其他方位。
不远处的地里还有泼小水潭，趁着大家没反应，他一脚过去。
土地“噗叽噗叽”直作响，陈晏凉鞋下陷，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开始慌乱。
“这这这——”他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五个脚指头被冷冰冰的淤泥包住，心嘟嘟快要剖开胸膛。
“！！”
周泊川揪着他领子，猛地一用力，两人“咚”地摔倒在干裂的土地上。
“哎哟我去，妖怪打人啊？”何斌斌转头，“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臭烘烘的，鼻子都给我堵住了。”
方聪：“你是不是没洗澡，馊了？”
“踩到淤泥了？”方华明很有经验，“不深，最深的就到膝盖头，不会出事的。”
真的吗？
陷进去的陈晏看着自己脏兮兮的脚和凉鞋，心骑上野马跑远。
他钝钝道：“谢谢泊川哥哥。”
周泊川察言观色：“没事，想回去了？”
“嗯。”陈晏声音小小的，好久都没缓过劲。
“太热了，我们去找水洗个脚，”周泊川对着起劲的几人喊道，“你们继续玩？”
何斌斌拒绝：“不！好臭！我和你们一起，走走走，去买雪糕。”
他没有袋子，最多抱三四个。他挑了几个大的，没缘分的小壳都扔回去。
“我也要走！方华明，快点走！你不准捡得比我多，快点给我爬上来！”方聪嚷着。
几个小孩摸着滚烫的水泥面爬上鱼塘边，重新回到岸上。
弄脏脚的只有陈晏，何斌斌、方聪凑热闹，方华明落到后面，到处捡能装蚌壳的东西。
左边走过，去右边，几人走在太阳坝下，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沉重的贝壳。
大地的踏实感，让陈晏逐渐忘记了刚才的恐惧，再度复活。
方华明在前，他速度快，去另一边看了看。剥开杂草，前方竟露出坛清澈的水面。
方华明问陈晏：“去不去洗脚，那边有个湖？”
何斌斌插嘴：“去去去！他洗脚，我去树下面挡会儿太阳。”
水色微绿，远处几人正在游泳。陈晏一屁股坐在泥地上，伸脚进去晃晃，任温热的水冲刷皮肤。
好凉快，他忍不住问：“你们不想洗洗吗？很凉快。”
“正在捞裤腿，”方聪半截腿直接伸到水里：“哇！爽！”
他俩脚进去舍不得出来的样，勾住了树荫下乘凉的何斌斌。
“这有什么凉不凉快的？！”何斌斌不以为意地踢掉鞋子，“我丢！爽！周泊川，你来不来？”
周泊川不想脱鞋，他嫌地脏：“不了。”
方华明绕了一圈回来，见几人沉浸，建议：“你们再洗会儿，我游圈，马上回来。”
方聪叫：“搞快点，我们马上就走，你得和我一块回去！”
他出来跟家里说的是找表哥补课，回去也要人送回去才保险，他可不想来顿竹笋炒肉。
方华明衣服裤子一甩，跃身而下：“就游一圈，你们也休息下，等会回去我还请你们吃雪糕。”
洗脚的三个人脚长到了水里，嘴上说马上洗完，心里都想方华明回来再说。
陈晏指着远处喊：“快看！那个人游得好像个青蛙！”
方聪笑：“那个叫蛙泳，旁边那个在仰泳，没头发那个在蝶泳。nb，速度这么快。”
周泊川回：“他们在比赛。”
何斌斌也积极观赛：“牛，一口气憋这么久。”
陈晏赞叹：“他们还在水里打拳。”
看不到方华明游哪儿去了，几个人目不转睛地盯着游泳的大人。
他们变着花样地秀，时不时比赛一番，大声欢笑，不会水的只有羡慕的份。
方聪发誓：“我以后也要学游泳。”
何斌斌接：“我回家就在浴缸练习。”
“我在梦里学可以吗？”陈晏家可没有浴缸，他们烧水倒在桶里，用杯子淋着洗，他只能在梦里发挥。
方聪大笑：“哈哈哈哈哈好好笑，我在梦里还能飞呢。”
何斌斌无语：“飞是初级技能，我还可以隐身，还可以打怪兽。”
聊到梦，两人可有得说，叽里咕噜至少说了百十个超能力。
周泊川蹲在陈晏身边：“梦里学不容易控制，你加油。”
“嗯！”
“你们还没洗完？”
方华明说话算话，一圈就一圈，他游完上岸，绝不留恋。他拖方聪上来：“走了！快点儿，我妈快下班了！”
“走——”
“救命！！！”
“救——”
尖叫咕噜噜灌满水，几个小孩愣了两秒，挣扎着爬起身。
水面翻腾，游泳的四个人，此时只剩两个。那两人起起伏伏，钻到水底的时间越来越长。
方华明着急，正准备往下跳，被急冲冲赶来的大叔呵斥。
“不要动！你们几个走远点！！搞快！！！”
话音刚落，他“砰”地扑进水里，三两下游向中间。
他喊走，几人却定在原地不动。他们眼见水面少了俩人，有些不知所措。
“……”
周泊川握着陈晏的手腕，力气不断收紧，陈晏也忘了喊疼。
他们死死盯着水面上，见两个游泳的先上了岸，只留大叔一个人在水里找人。
警察很快赶到现场，拉起警戒线，将他们五个赶到外圈。
两个大人惊魂未定，神情悲痛，和警察说着说着话就痛哭起来。
大叔还没上岸，他是水库的管理员，去城里买根烟的功夫，被他们钻了空子。
监控拍到有人下水，喇叭喊三次也没人听，他只能半道往回赶。
“禁止游泳”的牌子立在芦苇边，方华明脸色难堪，几人亦然。
“立个牌子在这里看不见？浪费警力。”
“游不好还来水库游，也不晓得哪来的胆子。”
“练什么？游泳有什么好练的，腿蹬两下就会了，要我说，还是年龄不大，心态不稳！”
围观的路人不多，他们对此习以为常，语气一度傲慢。
可。
可，陈晏明明看见，他们玩了好久，也游得很好。
水库管理员很久才捞起一个人，脸色发黑，光零零地倒在草地上，没有动没有睁眼。
“……”
回去的路上，没人说话。几个人闷声走着。
司机喇叭滴滴不停：“小破孩没长眼睛啊！”
眼睛没长在后脑勺，还把心丢了。
陈晏和周泊川倒在床上，什么也不做，光瞪着天花板。
陈晏问：“泊川哥哥，那个人是不是死了？”
他们没见过死人，大人在他们面前向来避讳提及“死”这个字。
只有一两次，路过院子里的老人会，听见他们说，XX死了他们去吃顿饭。
死了要吃饭，是陈晏对死亡唯一的概念。
周泊川回：“应该是。”
死了后那么恐怖吗？死了后怎么办呢？死了还能做什么吗？
自那天起，大家下意识回避水库，被丢的蚌壳和丢掉命的人一样，成为禁忌话题。
家里，大人对此一无所知。
他们会在责任书签字，压根不看安全教育的细则。
不过，也不用他们。
学校例行的安全教育，几个听众朋友再不敷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