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碎片像一场透明的雨,砸进屋里。
林夜缩在沙发后面,用胳膊护住头。碎片落在她肩膀上、手背上,划出几道血口。
她没敢动。
一个身影从破窗里翻了进来。
不高。但很稳。他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大型的、黑色的猫。他穿着一身黑色作战服,面部被一块光滑的、没有任何特征的黑色面罩覆盖——不是面具,是那种直接把整个面部塑成一张空白的战术面罩。
他手里拿着一个手提箱大小的装置,正在扫描整个房间。
7 号。
林夜的心脏,在那一瞬,沉到了胃里。
K 先生说他明天会来。
他今晚就来了。
她屏住呼吸。
7 号在客厅中央站定。他的头微微偏着,像在听什么。他面罩上的一块小屏幕亮着,是她的芯片信号图——她耳后那块芯片,在这张图上,亮得像一颗小太阳。
“七号。”
他开口了。
声音经过电子处理,没有起伏,像一台机器在念稿。
“我知道你在那里。”
“出来。”
“我们可以回家。”
林夜没动。
她的大脑在那零点几秒里,转了一千个念头。
要说家,这里勉强算一个,再就是老鬼的修表铺,她还有哪门子的家可以回?
跑?窗户已经暴露了。门在他身后,她要冲出去必须先经过他。躲?这张沙发挡得住粒子炮挡不住一刀。谈判?
——她的手,无声地摸向了沙发底下。
那里有一个她两年前埋下的东西。
一个微型信号干扰器。
不是用来黑别人的。是她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路——如果有一天她的芯片被神罗远程定位,她可以用这个干扰器,临时屏蔽自己的信号三分钟。
在这个充斥着芯片与义体的世界里,信号扫描器就如同人的眼睛,每个人身上都会有芯片信号发出,所以有太多方式可以直接锁定物体,除了眼睛,由于过于依赖科技,这个世界的人都不善于用眼睛找东西。
沙发底下的干扰器她从来没用过。
她以前觉得,这东西永远用不上。
7 号慢慢地,抬起了左手。
他前臂的装甲板,“咔”地一声滑开。
露出一门微型粒子炮。
炮口开始充能。
红色的光,一点一点,把他半张面罩映亮。
“父亲说,”他的声音还是没有起伏,“如果你不回来,就把你带回去。”
“芯片必须回收。”
拜托?我怎么还有父亲了?
林夜在沙发后面,咬碎了后槽牙。
她的手指摸到了那个干扰器。
她按下了开关。
——世界,在她的感知里,“咔”地一声,静音了。
她芯片里那一千二百条信息流,像被人一刀切断。她眼前所有的分屏、所有的监控、所有的数据流,全部消失。她重新变成了一个普通人。
一个,没有义体、没有芯片、只是一个 28 岁女人的普通人。
但这就够了。
因为她知道,7 号那块面罩上,她的芯片信号图——
灭了。
7 号的头,猛地一偏。
“……信号丢失。”他自言自语。
就在这一秒,林夜从沙发后面窜了出来。
她没有冲向门。
她冲向了消防通道。
消防通道在走廊尽头。
林夜赤着脚——她逃出来的时候来不及穿鞋——在水泥楼梯上飞奔。十七层,她一层一层往下跳,每一步都重重地砸在台阶上,震得脚踝生疼。
她听见楼上,7 号的脚步声。
不急不慢。
像在遛弯。
她知道为什么。
他知道她跑不掉。
干扰器只能屏蔽她的信号三分钟。三分钟之后,她的芯片会重新亮起来,他会再次锁定她。他现在不追,是因为他知道她跑不出这栋楼。
林夜喘着气,从十二层的楼梯间冲出来。
她不能下楼。
下楼就是死。
她反方向——往上跑。
十七层到三十层,她爬得肺都要炸了。三十层是楼顶。楼顶的门永远锁着,但她三年前就撬开了,锁扣上挂着一把看起来锈死的锁——实际上她用一根头发丝就能拨开。
她撞开门,冲上屋顶。
新海市的夜风,迎面砸过来。
屋顶是空的。水塔、空调机组、一堆废弃的广告牌架子。她的摩托停在楼下——来不及了。
她跑到屋顶边缘,往下看。
三十层。
楼下是一条车流稀少的小街。她的“背弃者”在楼下停车区,像一只沉默的、黑红色的昆虫。
她够不到。
身后,楼顶的门,被推开了。
7 号走出来。
他站在门口,没追。他只是把手里的扫描装置举起来,对着她。
“七号。”他说。
“别跑了。”
“你知道你跑不掉的。”
林夜背对着他,站在屋顶边缘。风把她的头发吹得贴在脸上。
她的眼睛在飞快地扫——
左边,三十米外,是隔壁一栋三十二层的楼。楼与楼之间有一条废弃的维修天桥,但那座天桥五年前就被拆了一半,只剩两根钢梁。
右边,楼下的小街上,一辆外卖配送车正在等红灯。
她的芯片还在被屏蔽。
但她不需要芯片。
她这六年,在这座城市的屋顶上跑过几千次。哪栋楼的空调外机能踩,哪根钢梁能挂,哪根晾衣绳能承重——她比自己的掌纹还熟。
她转身,面对 7 号。
“我跑不跑得掉,”她说,“你试试。”
7 号慢慢地,抬起了粒子炮。
“父亲说,”他又重复了一遍那句话,“如果你不回来——”
他没说完。
因为林夜在他开口的瞬间,已经转身,冲向了左边那两根钢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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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