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云初在柜台前坐了一阵,看着江上秋做事。
江上秋把账册合上,放回抽屉里,又把柜台上的茶盏收了两只,搁到灶间去。
回来的时候手里端了两碗热水,一碗放在奚云初面前,一碗自己拿着。
他没坐下,站在柜台后头,喝了一口水。灯在柜台上,照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沉在暗里。
“沈婉仪。”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像是在嘴里过一遍味道。
奚云初点了点头。
“宫里问的?”
“嗯。”
“那你爹没往下说?”
“没有。”奚云初说,“我问了,他不肯再讲。只提了一句,崇安那场疫里,城里一户大户人家也散了,跟母亲娘家前后脚的事。”
江上秋没说话。
他把碗搁在柜台上,指腹在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转了两圈,停下。
“你信不信,”奚云初忽然开口,“宫里问这个名字,不是随口问的。”
“此话怎讲。”江上秋道。
“我爹经手过礼部旧档,所以被叫去问话。可问到他头上,说明翻旧档的人已经翻到他那一年了。再往下翻,就该翻到更早的。”
江上秋看着他。
灯影在他眼底压着,看不太清神色。
“沈婉仪这个名字,”奚云初说,“要么是个真的人,要么是个代号。但不管是什么,它跟崇安有关系。”
江上秋抿着嘴,点头:“你爹怎么说?”
“他说不知道。”奚云初顿了一下,“可他说这话的时候,手上有动作。”
“什么动作?”
“他拿朱笔。我爹是礼部的官,文书是他的本行。他不想往下说的时候,就去批文书,把话岔开。我从小看他这样。”
奚云初有些无奈。
江上秋只是笑笑。
他转身把灶间门掩上,回来的时候坐下,靠着椅背。
他坐得松,背贴着椅背,两条腿伸开,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搁在膝上。
奚云初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忽然有点说不清的烦躁。
“那你信他吗?”江上秋问。
奚云初看着他:“信什么?”
江上秋打了个哈欠:“信他不知道。”
奚云初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问题他没想过,他爹说不知道的时候,他光顾着看那支朱笔了,没来得及想这个问题。
“我爹那个人,”他说,“他不说的事,多半是知道。”
“嗯。”
“但他不想让我知道。”
江上秋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水,放下。
他没接话,只是看着柜台那盏灯。灯芯烧得长了,噼啪响了一声,火苗跳了一下,暗了一瞬。他侧过脸去看灯,光打在他眉骨上,眉尾微微一动。
奚云初伸手把灯芯拨了拨。屋里重新亮起来。
“你爹不让说的事,”江上秋开口,“我不问。”
奚云初抬眼看过去。
“但有一件事我想问。”江上秋说。
“你说。”
“那张残纸……你是在哪一排架子上翻到的?”江上秋问。
奚云初想了想:“最里头那排,青季二十年到二十一年的邸报抄本,排在一起。那张纸夹在二十年那卷里。”
江上秋没再往下问。
他把手里那碗水喝完了,搁下碗,站起身,把灶间的火拨了拨,添了一块炭。他弯腰的时候,背对着奚云初,火光从灶眼里映出来,把他的侧影照得半边亮半边暗。
“你先歇着。”他说,“我去把前头的门板上了。”
他转身往外走。
奚云初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叫了一声。
“秋丛。”
江上秋停了一下,回过头来。
“你问那排架子做什么?”
江上秋站在穿堂口,灯照在他半边脸上。
他看了奚云初一会儿,眉头没动,嘴角也没动,可眼底有什么东西收了收,像是一句话已经到嘴边,又被他按下去。
“礼部的档,跟翰林院的抄本,是两套。”他说,“抄本照礼部底档抄的,你那张残纸夹在抄本里,说明有人从礼部底档里撕了一页,或者撕了半页,塞到抄本里。”
奚云初看着他。
“塞纸的人,”江上秋说,“要么是想让人看见,要么是想让人看不见。”
他说完,转身往前面去了。
门板一块块合上的声音传过来,闷闷的,一下,又一下。
奚云初坐在柜台后头,把那句话又过了一遍。
有人从礼部底档撕了半页,塞进翰林院的抄本里,是想让他看见,还是想让别人看不见。
他坐了半晌,起身把两个人的碗收去灶间洗了。
出来的时候江上秋已经从前面回来了,正站在穿堂口等他。
他手里没提灯,就那么站着,黑黢黢一个人影,只有廊下那点光从他背后透过来,勾出一道轮廓。
两人穿过院子,经过傅薄暮和岑荠芪那间屋的窗下,里面的说话声已经停了,灯也熄了。奚云初脚步不停,径直回了自己屋。
屋里没点灯,他摸黑脱了外衣,躺下。江上秋随后也进来了,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秋丛。”奚云初在黑暗里叫了一声。
“咋。”
“你方才说,礼部的档和翰林院的抄本是两套。”
“昂。”
“你怎么知道?”
黑暗里,静了一下。
比方才那个沉默更长。
奚云初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落在夜里。
“什么?”
“你方才说的。”奚云初说,“礼部的档,跟翰林院的抄本,是两套。抄本照礼部底档抄的。”
江上秋没有立刻答。
奚云初没有催。
他就那么躺着,面朝着那边,等着。屋里黑,他看不清江上秋的脸,只能听见他的呼吸。
那呼吸一开始是匀的,后来慢了半拍,再后来,又匀回去。
“早年在崇安的时候,”江上秋终于开口了,“跟过一个老先生读书。他姓周,从前在京城做过事,管过文书,跟我提过一句。”
“姓周的老先生?”
“嗯。”江上秋说,“崇安本地人,学问好,年轻时在京城待过好些年。后来回了乡,教几个孩子读书,我跟着他读过几年。”
奚云初没接话。
“崇安那边读书的人少,”江上秋说,“他什么都讲一点,不光是书。礼部、翰林院、六部怎么设的,文书怎么走的,他闲谈里提过。”
这个理由说得通:
崇安是个水乡小城,能出个在京城管过文书的老先生,不算稀奇。老先生回乡教书,带几个孩子读书,闲谈里讲些京城的事,也对得上。江上秋是崇安人,跟过这样一位老先生读书,知道礼部和翰林院的事,是合理的。
可奚云初心里那根弦,没有松。
他想起那日夜里,他问江上秋“你是谁”,江上秋答“一个崇安来的落魄书生,你信吗”。他当时说了“我信”,江上秋叫了他一声“枕闲”。
现在,他又问了,江上秋又答了。
答得还是那么平,那么顺,像是想都不用想,从心里直接出来的。
“睡吧。”江上秋说。
“好。”
奚云初翻了个身,侧着面朝墙壁。
他闭着眼,听着旁边铺上江上秋的呼吸。那呼吸慢慢匀了,像是睡熟了。可奚云初知道,今晚两个人都睡不着。
窗外,夜风从巷口那头吹进来,卷着落叶贴着地面跑。远处不知谁家的门没有关严,被风吹得咯吱一声,又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