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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回府

翰林院散值的时候,日头已经落到西边城墙底下去了。

奚云初出了门,没有往清初馆的方向走,拐上了去书奚府的那条街。

天色将暗未暗,西边还剩一抹薄红,照在街面青石板上,暖黄的一层。街面上的人比白天少了许多,只有零星几个摊子还在收拾。

卖烧饼的正在收炉子,卖菜的挑着空担子往回走,偶有一两声吆喝传来,也是收摊前的最后一句。他走过菜市口,拐进书奚府那条街,远远就看见大门两侧的灯笼已经点上了。

门口没人转悠,前几日蹲在墙根底下的那两张生面孔今日也没在。

他站在街对面看了一瞬,没走正门,绕到后巷。

后巷比正街窄,两边是高墙,墙根底下堆着几捆晒干的柴火。角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门房老头正蹲在门洞里借着天光择菜,见了他赶紧站起来。

“大公子。”老头低声道,“老爷在书房。”

奚云初点头。

“大公子,”老头又叫住他,压着嗓子补了一句,“老爷这几日不大高兴,您说话当心些。”

奚云初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穿过夹道往书房走。

夹道里光线更暗,两边的墙把暮色夹成一道窄窄的灰蓝。

路上遇见两个仆妇,手里端着食盒,见了他都弯腰行礼,退到墙边让路,也不敢多话。

这府里的气氛比他上回回来的时候紧了些,人走路都轻着脚步,说话都压着声。从前他从翰林院回来,碰见下人多少还能听见几句家常,现在一路走进去,只有脚步声。

书房的门虚掩着,他站在门口停了停,抬手推门。

奚行蕴坐在案后头,面前摊着一沓文书,手边搁着一盏凉透了的茶。

案上还摊着一卷邸报,边角折了两道,是反复看过的痕迹。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儿子,放下手里的朱笔,往椅背上靠了靠。

“回来了。”

奚云初在对面坐下:“仲安带的话,我收到了。”

奚行蕴“嗯”了一声,把面前那沓文书合上,推到一边。

他没立刻开口,先端起那盏凉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放下了:“前几日我进宫,是陛下召见的,问的是礼部旧档的事,这个你已经知道了。”

奚云初点头。

“但有一件事我没跟你说。”奚行蕴道,“陛下问话的时候,问的不只是旧档,还问了一个人的名字。”

奚云初看着他。

“沈婉仪。”奚行蕴淡声道。

书房里安静了一下。

奚云初从没听过这个名字,但他听见“沈”这个姓的时候,心口莫名动了一下。

他说不上为什么,就是动了一下。

他调整一下状态,问:“沈婉仪是谁?”

奚行蕴没有立刻答,他看了儿子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怎么说,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这个名字,我也是头一回听。陛下没说她是谁,只问我当年经手礼部旧档的时候,有没有见过这个名字,我说没有。”

“然后呢?”

“然后陛下就没再问,让我回来了。”

奚云初坐在那儿,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陛下召见父亲,问礼部旧档,又问一个叫沈婉仪的人。父亲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他也不知道。

可这个名字从宫里出来,落在他父亲身上,再落到他耳朵里,跟他这几日翻到的那些东西,是同一根线上的。

“爹,”奚云初说,“崇安那场疫,到底死了多少人?”

奚行蕴把那盏凉茶又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不知道。当年那批文告写得含糊,报上去的数目也对不上。我只知道,城封了将近两个月,解封之后,城里十户去了七户。”

“十户去了七户。”奚云初重复了一遍。

“你母亲娘家那一支,就在那七户里。”奚行蕴说,“她后来一直没回去,不是不想,是回不去了。同在那场疫里散了的,还有城里一户大户人家。”

“什么人家?”奚云初愣了一下。

奚行蕴摇了摇头:“不知道,当年的文告没记那么细,只写了‘城内大族多有折损’。”他顿了顿,看了儿子一眼,“你母亲在崇安长大,她没提过。”

奚云初没吭声。

他知道母亲没提过,他小时候听她讲故乡,讲的都是樱树、莲灯、青石阶,从来没有讲过哪户人家姓什么。

“爹,”他又开口,“沈婉仪这个名字,跟崇安有关吗?”

奚行蕴没有答。

他把那沓文书又拉回来,拿起朱笔,像是要接着看。

“这件事你别再往下问了。”他说,“我跟你说的这些,已经够多了。”

奚云初站起身。

他知道他爹的脾气,话说到这里就是到头了。

他没再追问,只低声说了一句“儿子知道了”,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奚行蕴在后面叫住了他。

“云初。”

他回过头。

奚行蕴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沓文书上。

朱笔握在手里,笔尖悬着,没落下去。他停了片刻,才开口。

“你母亲这几日睡得不踏实。”他说,“你要是得空,多回来看看她。”

奚云初应了一声。

他站在门口,看着父亲。

奚行蕴还是没有抬头,只是把那支朱笔轻轻搁在笔架上。那一下动作很轻,但在安静的书房里,能听见磕碰声。

奚云初想问一句“爹,你是不是知道沈婉仪是谁”。这句话到了嘴边,他看着爹那副样子,最终没有问出口。他拉上门,转身走了。

他沿着夹道往后巷走。

这回没有绕正街,直接穿了后巷。路过母亲住的那进院子时,脚步慢了一下。院里的灯亮着,隐约能听见温舒窈在跟丫鬟说话,声音不高,说的是明日要用的料子放到哪儿了。他在院门口站了一瞬,手抬起来又放下,没有进去。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他走出角门,沿着后巷拐上正街。夜风比来时冷了些,吹在脸上醒神。

沈婉仪。

这个名字他第一次听见,可它落在他心里,像是一块早就该在那儿的东西,只是今天才被人叫出了名字。

他一边走,一边把这几日翻到的东西串了一遍:爹被叫进宫,问礼部旧档;礼部在翻十几年前的旧档;翰林院抄本里夹着一张残纸,写着“崇安疫事”;崇安那场疫,十户去了七户;母亲娘家就在那七户里;城里还有一户大户人家也在疫里散了;如今又冒出一个沈婉仪。

这些事一件一件落下来,还没有串成一条完整的线。但他已经能感觉到那条线的方向了:它在往崇安那边走。

他回到清初馆的时候,铺子里的灯还亮着,江上秋在柜台后头算账,傅薄暮和岑荠芪已经回后院去了。听见门响,江上秋抬起头。

奚云初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江上秋把一碗还温着的汤推到他面前。

奚云初端起碗,喝了一口。

“我爹说,”他放下碗,低声开口,“前几日陛下召见他,问礼部旧档的时候,问了一个人的名字。”

江上秋看着他。

“沈婉仪。”

江上秋握着笔的手,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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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