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没什么风，空气温温的，带着一点干燥的闲适。纱帘被林靖周从边上扯过来，落在桌上的光线软绵，连呼吸都跟着变慢。
浅色的实木书架沿着墙壁排开，那几乎要通到天花板的架子，沉甸甸矗立着。书架中间的过道不算宽，只刚好容下两个人侧身，每一列架子都整理码齐，有序放着不同分类，不同年份的书。
一些书刚拆掉塑封，烫金色的书名在暖色灯光里泛出柔和的光晕，可更多的还是书页角已经卷曲变黄，封脊能看到被反复翻阅的折痕。
隔一条过道的自习区，深木色的长桌，打蜡的桌面算不上光滑，几乎每张桌子上都有或深或浅的划痕。每两个座位中间会嵌着一个插座，只有极少数桌子上摆着可以调节高度的台灯。
穿着浅灰色工作服的管理人员，推着轮轴发涩的书车从座位旁经过，塑料轮子碾过地面，发出沉缓的咕噜。
陈于带着她刚找到的参考书回来时，林靖周已经趴在座位上睡着。胳膊压住翻开的练习册，黑色水笔从手里露出，嘴巴微微长大，呼吸很轻。
她放轻脚步，慢慢走到林靖周对面的空座位，悄悄拉开椅子。
坐下前，她往边上瞥去一眼，苏启洲在看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无人生还》，从她刚匆忙扫过的那眼辨认，他手里那本书应该是英语原版。
手指被剪得很干净，白皙的骨节分明，松松夹着枚银色的书签。他斜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姿态舒展放松，目光专治地落在刚翻过的那页书上，黑眸沉静。
陈于翻书的动静，苏启洲抬眸，极快速地扫了她一眼。眼里凝着几分没从书里抽离的冷漠，却在看清是陈于的刹那，眉峰松懈，没有被突然打扰到的不耐，视线重回书上，继续那个他还没有看完的故事。
翻出书包里那张已经写了快一半的试卷，找出笔，落笔的瞬间，余光瞥到林靖周那本翻开的练习册，上面留着她早上讲题时画的辅助线，旁边被他用红笔歪歪扭扭地圈住“重点”两个字。
他忍不住弯下嘴角，强迫自己收回主意。
前面的题目都很顺利，除了有些需要多验算两遍外，几乎没碰到什么卡壳的地方，直到最后那道附加题。
盯着题目，来来回回看了三遍，眉头越皱越紧，草稿本上已经画好了辅助线，还把可能用到的公式都列出来。可就到最后一步，总是有几个数值对不上，怎么算都差了点。
陈于停住笔，看着草稿本上的演算过程，十几分钟过去，堵住的地方依旧没有找到。
笔在手指间来回转动，背脊挺得笔直，她僵硬地坐在位置里，很久都没换过姿势。
苏启洲很早就注意到她的反应了，虽然在看书，但他的余光却一直留在陈于身上。从她动笔写字那会开始，到后来的逐渐烦躁，再是对着草稿本发在，甚至开始无聊地转笔，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变化，都没逃开苏启洲的视线。
明明不会，偏要在那边逞强。
他合上书，凑到陈于身边，直截了当的问：“哪道题卡住了？”
陈于绞尽脑汁地思考，脑袋里蹦出各种公式和辅助线，耳边冷不丁飘来他的声音，声音出现得突然，她整个人就好像被针忽然扎了一下，后背一阵哆嗦和颤抖，显然是被他这突然的动静吓到。
手里转动的笔也直接掉下，她转头看向就在自己面前的苏启洲，瞳孔中升起猝不及防的诧异，似乎连呼吸也忘了。
“哪道题不会？”苏启洲又问了一遍。
……
没等到她的回答，苏启洲直接抽走试卷，又快速扫了眼她在草稿本上写得那密密麻麻的演算过程，认真看了一会，手指在她草稿本上点出关键，“还是你上次那个习惯，缺少改变过程，所以才导致前后面的公式会对不上。”
他自然地拿起陈于掉在桌上的笔，在她草稿本上圈出错误地方。
苏启洲的身体宽大，仅从侧面就能把陈于整个人都罩住。他靠得很近，陈于能清楚感受到从他身上传来的体温，和那淡淡的，属于他的气味。
就像早晨刚下过雨的山上，从身边偶然掠过的一阵风。
呼出的气体在空气中纠缠，似乎他只要再往前一寸，苏启洲的胸口就能贴到陈于手臂。温热的呼吸猝不及防地出现在自己耳边，陈于僵坐在位置。
“这里，再补充这个中间公式，整个逻辑就通畅了。”苏启洲讲完，放下笔。
……
“陈于？”
……
“陈于？！”没听到她的回答，苏启洲拔高音量，又喊了她一句。
陈于这才有了反应，目光落在他刚写好的那两行公式，把公式套入题目，又看了遍演算过程，蒙在眼前的晨雾豁然拨开，迷路的人也终于找对方向。
“……谢谢”她小声说句。
“不用。”苏启洲把笔还给她，坐回自己的位置。
他没有再翻开那本书，而是看着陈于。
“你看我干嘛？”
“我有个问题很好奇。”苏启洲翘着二郎腿，身体微微向前，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怎么会先想到答案，再回头推导过程？”
陈于收拾笔的动作停住。
“习惯了。”她轻声，“竞赛是比时间，谁能在短时间里算出答案就算赢，有些题目的解开过程太复杂了，写下来要花很久，而且答案占的分数比过程高，所以我习惯先算出答案，再补过程。”
苏启洲听到，食指在桌沿轻轻扣了两下，若有所思，“但考试和你以前参加的竞赛不同，评卷老师看的是解题过程，不光看答案。”
难怪上次测试，陈于卷子上好几道题明明答案对了，却因为步骤省略被扣分，当时他还觉得奇怪，现在弄明白了。
“那你为什么不问？”苏启洲又说。
“我不习惯”陈于低声解释。
指腹摩擦着笔杆，她上学的时候，原来的支教老师就剩下三个，三个老师还要教不同年级的学生，一班十多个人，老师经常是给这边上完课，布置好作业，转身再接着教另一边，还得抽空给他们做饭，修整教室。
老师忙不过来，她也怕自己的题目太简单，会给老师造成麻烦，久而久之，她就养成了自己琢磨的习惯，哪怕卡顿很久，她宁愿自己慢慢想，也不会去麻烦别人。
“你就这样一个劲的硬琢磨，那能想出来吗？”
“能。”陈于轻轻点头，垂着眼帘，“想不出来大多是因为我的脑子混乱，有太多理不清楚的东西在那，只要时间足够我就可以。”
“你这么干想只是在浪费时间”苏启洲的声音稍微加重，没有责备，只是单纯的好奇和不理解，“问个题目而已，又能怎么样，你难道怕别人会嘲笑你？”
陈于坐在那，攥着笔的手紧了又紧。
苏启洲说得对，但从小到大养成的习惯也不是说改旧可以改的。就像这次，如果不是苏启洲主动开口，她可能还会对那道题琢磨半个小时，甚至更久，直到逼自己想明白。
“你看林靖周。”苏启洲指到对面还在睡觉的林靖周，“他从来不会觉得不好意思，你跟他刚认识，他也能厚着脸皮把你喊出来，死乞白赖的要你给他补课。”
陈于顺他指的方向，林靖周还趴在桌上睡着。脑袋靠在胳膊，头发被睡得乱糟糟，连口水也差点流到下面那本练习册。
她没忍住笑了，心里却有一阵说不出来的酸涩。
“他很轻松。”陈于呢喃。
篮球场的水泥地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烫，林靖周刚投进一个三分球，额头的汗顺着脸颊淌下，他随手抹了把，到场边拿起矿泉水，猛猛喝了几口。
“哎林靖周，问你个事呗”坐在石墩上喝水的朋友凑过来，表情有着点八卦，“你跟你们班那个陈于，是不是在一起了？”
林靖周咽下那口差点呛到自己的水，他用力咳嗽，“你说什么啊？！”
“上周五放学，我看到你跟在陈于后面，陪她一块等公交车，还有上回，你两在操场聊了快半节课，还说没在一起。”
“是啊”一块打球的人也起哄过来，“你要是追到陈于就跟我们说了呗，我们又不会给你传出去。”
林靖周被他们说得耳尖发红，连声音也比刚才更高，他赶紧解释，“真不是你们想的那样，那次我们就是顺路，我要去我阿姨那，刚好跟她同一班车，还有操场，那是她给我讲题目……”
“操场上讲题目，你骗谁呢。”
坐在地上休息的苏启洲轻轻抬眼，目光在林靖周身上扫视几秒，却目睹他更加发红的脸。
有人望向苏启洲，“哎启洲，你觉得林靖周和陈于是不是在一起了？”
“跟我没关系。”苏启洲不悦地灌了口水。
好友故意提高声音，走过林靖周跟前，开玩笑讲：“不过真的，要说般配我觉得启洲和陈于更配，你看看咱们苏少爷，长得又帅，家里有钱，学习好，性格好的，跟陈于站一道，俊男美女多养眼啊，哪像你整天就知道打球。”
林靖周听到，没怎么生气反而是笑着看向苏启洲，“听见没，人家都觉得你和陈于更配。”
苏启洲站起身，抢走他手里的篮球，运球到三分线的位置，球在空中划出道利落地弧线，穿网下坠。
林靖周咋咋呼呼，“可以啊苏启洲，这球漂亮。”
苏启洲抬眸淡淡看向他，“休息好了？好了就继续。”
“早就好了，等着我虐你。”林靖周小跑过来，胡乱拍走身上的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