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天气,似乎总透着些她看不懂的奇怪,无端变化的温度着实让人头疼。可能前两天才刚经历一次升温,隔一个晚上又降温,好不容易等到下雨,气温总算稳定了,可不想太阳一开出来,都没两天就又热得厉害。
清早刮来的风刺骨寒冷,连稍厚点的羽绒服都挡不住。可到中午,尤其是午餐后的那段时间,哪怕只穿件最轻薄的打底在太阳下走,都会觉着身上浮躁刺痒。明明这才三月,可好像已经过了一年四季。
特别是最近几天,淅淅沥沥的雨下个没完,灰蒙蒙的云层一直往下压,教室的空气变得黏腻发堵。陈于趴在桌上,急喘的呼吸,胸口也闷得厉害,好像有块浸了水又没拧干的湿毛巾,一直捂在她鼻子,这么都摘不掉。
飘斜的雨丝打湿了窗户,只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潮湿的粉笔灰,旁边汪旭阳刚拆开一包草莓味的小零食,从外面渗进来的泥土潮气,好几种味道纠缠在一块,憋得她胸口难受,更有种说不上来的发紧和滞涩
离下节课开始还有十分钟。
李国远拎着板具和扩音提前进来,他像是心血来潮,又或许早就有打算,他拍拍手,让教室安静。
“来来来,都停一下,外面的也先回教室。”他站在讲台旁,“趁上课前咱们先换个座,所有人把自己的位置都往左边移两排,一二桌移到三四桌,三四桌移到一二桌,抓紧速度,上课前弄好。”
“老李,这么突然要我们换位置啊?”有个刚跑回来的男生问。
“你们老坐在同一个地方也会厌的,换个座位换个心态,都动起来,上课还有十分钟,没在教室的,前后桌搭把手帮忙弄一下。”
教室里很快响起搬书和挪椅子的声音,陈于费劲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把桌上的书本和笔袋拢到课兜。
“你难受就别搬了,一会我帮你。”汪旭阳抬起桌子,看到脸色并不怎么好的陈于。
“没事,我可以。”她把书包从椅背摘下,放在桌上。
她原来是坐在靠窗的地方,这一换就到了教室中间。
四周都被桌子挡住,没有在窗户旁的透气和凉快,局促复杂的空气,让她多打了好几个喷嚏。
雨声密密麻麻,不算下坠的温度,冷气直往她身体钻。
更加燥热的后背和喘不过气的呼吸,陈于碰到手背,手心却感受到一片冰凉,肩膀还沾着早晨淋雨时留下的潮湿,凉丝丝的触感渗进皮肤。
‘阿嚏’
‘阿嚏’
额头和手心冰凉,身上也一回接一回地打着哆嗦,拿笔的手在本子上轻轻划过,留下几道断断续续的痕迹。
汪旭阳在拿本子时,看到陈于的脸色越来越不对劲,眼皮勉强撑开,眼里写满疲倦,仿佛下一秒她就会昏过去。
他趁李国远在黑板上写解题步骤的空档,小声问:“你是不是感冒了?”
“好像是”她有气无力的回答。
交叠的手背吃力地垫起下巴,脑袋昏昏沉沉,滞重的视线勉强看见底下那本她刚翻开的数学书,可没一会,上面的几个公式和题目就又在眼前变得模糊。
“你要不和老李说一声请假回家休息,这样硬撑着也不是办法啊。”
“没事,就剩一下午了,马上要考试。”陈于摇头,把头靠在手臂上,声音闷闷的,“你帮我看着老师,我眼睛疼稍微趴一会。”
“行。”
陈于缩在座位,忽然漫上来的困意好像潮水,瞬间就把她吞没。
不知道过去多久,大概在陈于的意识里,可能才刚过去一会,最多不超过十分钟。迷迷糊糊间,她好像听见周围有翻书的动静,还有同学们的讨论说话,可眼皮太沉,脑袋太重,她完全醒不过来。
应该是老李让他们做小组讨论了,没关系,再等两分钟,等两分钟就起。
她在脑子里这样对自己说。
意识又落下去,直到有人不小心撞到她的课桌,桌角被碰歪,压在胳膊下的笔也滚到地上。
陈于醒来,揉着发酸温热的眼皮,她茫然地看向教室。
空荡荡的教室,黑板上李国远刚才讲得那几道题也被新的英语笔记取代,她坐着换了一会,不清楚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直到看见黑板角落的课表,她这才惊觉,自己竟然是睡过了两节课。
陈于坐在那,苏启洲从后门回到教室,目光先习惯性地找到陈于,她已经醒了,身体无力地靠在自己桌上。
她身体还会打哆嗦,苏启洲走到自己位置,从课兜里摸出那件前一节课脱下的校服外套。
她刚要把衣服递给陈于,就听见张晓在门口喊:“陈于你醒了啊,校门口有人找你。”
陈于愣了愣,疑惑的看到张晓,“有人找我?”
“好像是你亲戚,在保安室呢。”
“我亲戚?”她撑着桌子站起来,这个城市除了好心收留自己的方强,就再没有认识的人。
可方强这两天是上早班,这会应该在做活才对。
刚要往外面走,苏启洲先一步来到她身边,“你先把我这件衣服穿上再出去。”
陈于看着那件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黑色夹克外套,视线从拿衣服的手慢慢移到苏启洲的脸上,她眨了眨眼睛,“走过去没十分钟,不用穿。”
“不行。”苏启洲声音坚定,他把外套展开,想要给陈于披上,“外面还在下雨,你这样出去回来感冒只会更严重。”
陈于往边上退了一步,“真的不用,我刚才睡了一觉,已经好多了。”
“感冒在好之前最容易加重,你要是不想明天只能请假,来不了学校,最好听我的把外套穿上。”
陈于说不过他,只好把衣服接过来穿上。苏启洲的外套尺寸对她来说终归是太大了,肩线垮在手臂,袖子也长了一大截,衣服上有股淡淡的白茶香,干净清爽。
“谢谢。”陈于小声道谢。
脸上又有些发烫,大概被他说对,自己的感冒又加重了。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教室,尽管陈于并不清楚,苏启洲为什么要跟自己一块去。通向校门口的走廊,凉风裹着细密的雨丝斜斜飘进来,打在她身上。
陈于低头,下巴往衣领里蹭了蹭,苏启洲见状,默默绕过她身后,走到迎风的那一面。
小跑到校门口,陈于看到站在保安室里的方强。
穿着件洗灰的旧夹克,皮肤黝黑,身材不算高大,甚至有些矮壮,头发乱糟糟地贴着脸,裤脚和挽起的袖子那粘着已经结块的水泥。他手上拎着个深蓝色的布袋,看到陈于过来,他笑着扬起手,脸上露出抹憨厚的笑。
“方叔叔。”陈于跑过去,“你这会不是要做活,怎么来了?”
“包工头股票涨了,给我们每人发了袋苹果,我拿到家看你的厚外套没带,这变天,你穿个单衣肯定要冷。”他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袋子拿给陈于。里面除了有她经常穿的那件灰色卫衣外套,还有两个用塑料袋包好,表面还带着水珠的苹果。
方强叮嘱;“下课吃,上课别吃啊。”
“谢谢叔叔。”
“跟我客气啥,赶紧穿上,别冻着了。”方强笑着,视线移到和她一开出来的苏启洲。
男生的个子挺高,肩膀宽阔挺拔,样子也好看周正。阿于身上这件明显大了几个码的外套,大概也是他的。
阿于在学校能交到这样的朋友,他心里那一直悬着的担心也终于好放下来。
方强咧嘴笑笑,轻轻点头,又把目光看到陈于,“阿于,这是你同学啊。”
“嗯,对”陈于应着。
方强佝偻的肩膀,一脸憨厚老实的模样,苏启洲主动往前走了两步,“方叔叔您好,我叫苏启洲。”
“哎,你好你好。”方强忙不迭应下,搓了搓手上的泥灰,“那个小洲啊,阿于刚转学来还没多久,在学校里麻烦你多照顾照顾她,包里我放了两个苹果,都洗过了,阿于,你等会记得分小洲一个。”
苏启洲颔首,“我会的,谢谢叔叔。”
“你们回去吧,我先走了,工地上还要做活,阿于你赶紧回教室,别耽误上课。”
“我知道,您路上小心点。”
方强笑着应了声,又回头冲苏启洲扬手打了个招呼才离开。
“你亲叔叔?”回教室的路上,苏启洲问她。
他刚看着方强和陈于,两人无论是身高还是样貌都没有一点相像的,只是他不好那么直白的问出来。
陈于拎起方强送来的袋子,“不是,他是好心收留我的人。”
“收留?”苏启洲脚步微顿。
陈于拿出塑料袋里的苹果,递到他面前,“吃苹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