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学什么专业？”赵枢白夹起片毛肚放进辣锅。
“金融。”
“金融？”赵枢白侧目，眼底闪过一瞬意外，“北清的金融可不是随便就能读下来的。”
“也还好，认真学的话能跟上。”
“话不是这么说，能考进北清已经很厉害了，说起来，我们阿洲本来也打算读金融，后面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居然跑到北政读了法律，也就是北政离北清稍微近点。”
“你想读金融？”陈于转头询问，“怎么从来没听你提到过？”
苏启洲眼皮没抬，他又往陈于碗里夹了一筷子菜，“别听他瞎扯，没这回事。”
“没有？”赵枢白注视反问。
苏启洲抬眼，淡淡扫了他一下。声音压低，似乎还有点不耐烦，“没有，你少在这胡说八道，吃饭还堵不上你的嘴。”
“嘴堵上了怎么吃？”
苏启洲懒得再和他掰扯，转而又往陈于碗里夹了筷她爱吃的牛肉，“不用理他，你多吃点。”
“你别给我夹了，我碗里都要放不下。”
“吃不完剩给我。”
赵枢白瞧着两人默契又自然的相处，他笑声打趣，“有了女朋友，这人就是不一样啊，陈于，你爸妈是做什么的，家里就你一个吗？”
苏启洲这下是真的恼了，语气骤然沉下，直白警告，“差不多得了，哪来这么多的问题。”
“我就是随便聊聊，应该没什么吧？”赵枢白说，他又把目光转向陈于。
“我爸妈很早就没了，还有个弟弟在福利院。”
脸上没什么太多表情。
“抱歉。”赵枢白意识到自己失言。
“没关系。”陈于展眼微笑。
空气好像凝固了，只有火锅沸腾的声音，带着鲜辣的热气往上，模糊了每个人的脸。
苏启洲喝了口水，他忽然问赵枢白，“你和徐若宁一起的那个项目还在继续？”
“嗯。”
“南洋那边的政策不大稳定。”
“那地方的情势一直都这样。”赵枢白夹起片菜，不以为然，“风险越高，回报的利润就越大。”
“上回审批卡住，徐若宁那里的供应就差点出问题。”
“她来跟你说了？”赵枢白拿纸巾擦过嘴角粘到的酱料。
“她和阿于是室友，那天吃饭碰到了。”
“难怪呢。”赵枢白了然点头，“徐若宁在国内的供应链本来就是新搭的，链路都还没跑顺，对方政策稍微变化，两头一卡，出现问题很正常。”
“她那边扛不住，你接下来的项目一样会绊脚。”
“所以我这边也在调整备选渠道，只是她那边的节奏慢了点，没跟上来，真到万不得已，我会做风险切割。”
余光瞥到陈于碗里自己刚夹过去的那块虾滑她还没动，凹陷的地方沾了点辣椒碎，顾着和赵枢白讲话，没留神，竟然是从辣锅里夹的。苏启洲接过被她拨在旁边的那块虾滑，又从番茄锅里捞起份煮好的。
“你吃这个。”
对面的赵枢白看在眼里，他随口问，“你不能吃辣？”
“嗯。”陈于应声，“我吃辣容易咳嗽。”
“这你和我一样，我们这么多人里好像只有阿洲能吃点辣，你是哪人？”
“云川。”
“那边的人不都挺能吃辣的？”
“大概我是个特例，我阿妈也不能吃辣。”
“对了陈于。”赵枢白将筷子搁在碗边，视线落在她脸上，“你是学金融的，眼光应该不差，我现在手上有一个项目，短期风险不算小，但回报率高，你觉得我要不要跟？”
“我？”
“你随便说，就当给我个参考意见。”
陈于沉眸，思考后问：“风险主要在哪边？”
“资金，还有政策。”
“预期回报率能不能覆盖资金和政策变化带来的额外成本？”
“80%吧”
陈于静了两秒，“那还不算稳，剩下20%的不确定很容易因为政策影响而发展成100%的风险。”
“这么绝对？”
“短期项目拼的就是时间，一旦资金被卡，汇率出现波动，哪怕前期的利润再高，也会被迅速吞掉，收益只能覆盖八成风险，等于是把安全交给运气。”
“如果是你，这项目你会做吗？”
“我会。”陈于肯定。
“你刚才还说风险太大，别把安全交给运气。”赵枢白来了兴趣。
“我运气好啊。”陈于随口开了句玩笑话。绷紧整晚，难得看到她还有这样松弛自在的一面，苏启洲也被感染微笑。
她表情一正，又认真的解释，“回报率既然能提前看见，就说明项目的底层逻辑是成立的，只要提前布局，做好计划对冲掉可能带来的风险，把握好节奏，完全能实现利益的最大化”
赵枢白眼中泛起真实的意外和惊喜，他就是随口一试，没想到陈于竟然把风险和利益判断得这样清楚。她给出的回答，远比自己猜测的更加成熟周到。
苏启洲看到她空了的水杯，“你杯子给我。”
“我吃好了。”陈于小声。
苏启洲也吃得差不多，他转问赵枢白，“你呢？”
“我也好了。”
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稍微偏头，余光就能看见在厨房里的两人。
一个低头洗碗，一个接过擦干，从始至终都没说一句话，可每一个动作，每一次恰到好处的交接，都透露旁人插不进的默契。
没多久，他们收拾好出来。
陈于刚摘下围裙，她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徐若宁。
“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个陌生的男声。
她皱着眉听完，“好，我马上过来，麻烦你了。”
“出什么事了？”苏启洲问。
“徐若宁喝多了，我得去接她回宿舍。”
“我送你过去。”
“不用。”她果断回绝，“外面雪不大，我打车去就好了。”
苏启洲还想再坚持几句，可陈于已经换好鞋子，拉开门，转头对他说：“你们应该有别的事，等会到寝室我给你发消息。”
她对在屋里的赵枢白点头，转身走了出去，还带上门。
厚重的大门隔绝外面的刺骨冷风。
苏启洲站在玄关那，一动没动。
直到赵枢白发出一阵压低的咳嗽，他才挪动回身。
“差不多得了，又不是牛郎织女。”赵枢白倚在沙发上，指尖夹着支还没点着的香烟。
“人挺聪明，长得也漂亮，怎么就看上你了？”
苏启洲陷在边上的单人位沙发，抬脚不轻不重地踹下他的小腿，“你到底来干嘛？”
“找你喝酒啊。”赵枢白示意他放在桌上那瓶还没拆封的酒，“刚才忘了，你女朋友在，正好能一起喝点。”
“她不喝酒。”
“你不让她喝？”
“她不会喝。”
赵枢白扫了他眼，丢出一句，“不会喝酒怎么谈项目？你别看她现在没什么等毕业学个几年，说不定比你都厉害。要真哪天你们抢同一个项目了，到底谁赢？”
苏启洲坐起身体，“你到底要说什么？”
“赵衍回来了。”
赵衍，赵枢白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苏启洲眼里的散漫陡然收敛，连带唇角那点轻缓的弧度也一并僵住。
“他回来干嘛？”
“还能干嘛。”赵枢白嗤笑，“老头子提早把人喊回来，多半就为了那两件事。”
“城西的项目要给他做？”
“班子已经搭好，领头的人却到现在都定不下来，老爷子这会把人叫回来，摆明是冲这个位置。”
“他有这个本事接？”
“港城那宗招标，被他拿下了”赵枢白说，“比公司的预算线还低了0.5%。”
这数字看着不算什么，可放在那样体量的标案上，0.5%的差距，结果显而易见。
“那你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他是老头子抬出来的人，背后有老头子撑腰，我总不能真跟他撕破脸了。”
“你爸怎么就突然相信他了。”
“老头子不相信他，只是对比他，老头子更不信我，如果在我们之间老头子要选择一个人去用的话，大概率是他。”
赵枢白换了个姿势，声音稍缓，却也没完全放松，“说真的，陈于这人挺好的，聪明，有分寸，也够沉得住气。”
“我知道。”
“这么好的人……”
赵枢白没有再说。
有些话不用讲透，只要苏启洲心里清楚就可以了。像他们这样的人，身边的一切都带着明晃晃的算计，谁靠近，谁示好，谁突然做了什么事，都藏着各自的目的。
真心难得，信任更是奢侈。
赵枢白起身，“行了，我先回去，今天来蹭饭打扰你们了，等下个月我有空，喊上陈于，我请客。”
玄关传来很轻的关门声，苏启洲在沙发里坐了会，他起来走到落地窗。
窗外飘落的雪花，雪片很大，好像被撕碎的棉絮，纷纷扬扬地覆在窗外的玻璃。
陈于就像那片雪，期待她落下，可又担心她落下自己会把她弄脏，更害怕稍不注意她就会从自己眼前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