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钟知雀说完最后一句话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去后,她躺在床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有什么好哭的呢,她常常想问自己。
生气了流泪,伤心了流泪,没有什么情绪的时候也要流泪。
钟知雀能感受到眼泪顺着脸颊划过皮肤,滴落在枕头上,稍稍侧头就能感受到濡湿的触感。
但她却没有任何动作,既没有起身拿纸巾,也没有抬手擦眼泪。
就让眼泪继续流下去吧,她习惯了。她只需要等待,她的眼泪总会流干。
在很多个夜晚,她都是伴着这样毫无缘由的哭泣入眠的。
这样也不错,至少第二天醒来,她不会因为醉酒而感到昏沉。
钟知雀就这样静静地躺着,直到困意袭来,又在太阳升起时醒来。
钟知雀的房间布局很特别,她的床是背靠着落地窗放置的,所以阳光打在脸上并不那么刺眼。
她从床上爬起来,走到洗手间,抬头,镜子里倒映出她此刻的模样。
钟知雀细细端详了一会,心里越来越烦躁。
要不把头发剪了吧?
她左右摇摇头。
或者染个别的发色?
对了,可以去做新美甲了。
要不要再多打几个耳洞?
试试在脸上穿孔吧。
钟知雀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这个栗色的长卷发也太土了,社交媒体上一搜一大堆,走在街上说不定可以消消乐。
还有这个眉毛,染这么浅,远远看去都要融化在脸上了。
整张脸水肿、暗沉,眼睛也哭肿了。
好丑。
好糟糕。
钟知雀突然干呕一下。
她抓起自己的长发,指甲掐进掌心里,疼痛感让她维持了最后一点理智。
又来了吗?
那个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卷土重来,吸干她所有力气的时刻,又来了吗?
钟知雀无力地垂下手,诡异地笑了。
她已经习惯了,甚至产生了怪异的亲昵感。
好久不见,还好她依然记得要怎么应付。
她告诉自己,从现在开始,你的每个想法都是不可信的,什么也不要做。
等待吧,像昨晚一样,这样的时刻总会过去的。
钟知雀松开自己的手,深吸一口气,简单地洗漱一番,又躺回了床上。
她用被子把自己紧紧地包裹住。
好可惜,她好不容易早起一次,却没法恶心韩倩一整天。
这是钟知雀现在仅有的念头。
不过她不去找韩倩,韩倩却主动来找了她。
“钟知雀,有人找!”韩倩敲了敲她的房门。
近乎少女的嗓音让钟知雀更想呕吐了。
“谁?”她问道。
“说是你哥哥,你不会又在哪认了个情哥哥吧?”
钟知雀翻个白眼,还是没忍住骂了回去,“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没了情哥哥活不下去。”
韩倩嗤笑一声,“你无非就是嘴上厉害,你不也还赖在你爸家里吗?”
“赶紧出来!”韩倩的音量加大了。
钟知雀用下巴磨了磨被子,柔软的触感让她安心。
“我不出去,你叫他走吧。”
韩倩在门外小声骂了几句,钟知雀听不太真切,只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远了。
过了一会,脚步声又重新出现,带着陌生的沉稳。
来人轻轻敲了房门。
“钟知雀。”
简短的三个字,从那个熟悉的嗓音里吐出来,把钟知雀又拉回了昨天昏暗的车厢里。
她仿佛能闻到皮革和熏香混在一起的、杂乱的味道。
“干嘛?”钟知雀闷声道。
宋远然似乎停了一会,才说道,“联系方式,我们还没加上。”
简短的一句话却直戳戳打在钟知雀心上。
眼底似乎又要冒出泪水。
又哭?搞没搞错?
钟知雀暗骂自己一声。
“没必要,我昨天已经说清楚了。”
门外没了回应,过了一会才重新传回声音,“你今天,没事吧?生病了吗?”
“......没有。”
宋远然又斟酌了一下,问道,“那,我可以进来吗?”
“不可以。”
钟知雀觉得好累,“你听得懂话吗,我说过了,没必要加联系方式。”
门外又安静了。
“......好,那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脚步声再次远去。
没人来打扰她了,但钟知雀却莫名感到更累了。
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又抽走了她的一丝力气。
睡觉吧。
钟知雀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闭上了眼睛。
她睡不着的,她知道,但无所谓,只要闭上眼睛就好。
...
宋远然觉得钟知雀生病了,判断理由很简单:钟知雀连骂他都变得有气无力。
他站在钟志成家门口,看向二楼钟知雀的房间,叹口气。
他现在竟然有些茫然。
钟知雀刚刚拒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关心她不要,联系方式她也不会给。
还要继续吗,有必要吗?宋远然问自己。
他如果执意要管下去,他大可以找陆羽白要钟知雀的联系方式,或者现在回到钟志成的家里,死皮赖脸地留下来吃晚饭。
但这样是不是越界了?
宋远然想起昨晚钟知雀给他的最后一个笑容。
皮肉僵硬地堆出弧度,微微凸起的下眼睑勉强挂住了下坠的眼泪,连眉毛都在用力。
痛苦又复杂,他看不懂。
他只知道,钟知雀又哭了。
她的笑容、她的眼泪、她变化莫测的情绪,全部交织在一起,在宋远然的脑袋里盘旋,像黑洞一样,让他忍不住去窥视。
他很确定,今天是他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了。
一旦他迈出这一步,忽视钟知雀的拒绝,强行闯入钟知雀的世界,他就不会回头了。
是的,不是不能,是不会。
这是他的天性。
李瑛曾经画过一幅画,内容是一朵枯萎的花。他看见之后,背着李瑛,把那幅画改成了娇艳欲滴,开得正盛的玫瑰。
李瑛发现之后,没有责怪他,只说他没有艺术天赋,破坏了一幅画的美感。
那年他十二岁,不解地问李瑛,“可鲜花不就应该是盛开的吗?”
李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谁说的,痛苦远比幸福具有美感。”
宋远然懵懂地看着李瑛,并不能完全理会她的意思。
李瑛也不多说,只是摸摸他的头,“你和你爹真是一个样,总是自以为是地想去拯救什么,最后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十二岁的宋远然听不懂李瑛的话,可二十八的宋远然却早就明白了。
李瑛说他自以为是,说痛苦比幸福更有美感,说他到头来会把自己搭进去。
可钟知雀不是一副艺术作品,她的痛苦就是痛苦,那些留给旁人观赏的美感并不会让钟知雀少一分疼痛。
那他会把自己搭进去吗?
宋远然用手指摩挲着手里的车钥匙。
他也许该走了,在被黑洞吞噬前。
拇指微微用力,却始终没法按下开车键。
不,他不能走,他也造成了钟知雀的痛苦。
十一年前的不辞而别和八年的杳无音讯,他以为微不足道的事,却让钟知雀耿耿于怀。
这是他的责任,他没有资格逃避。
宋远然的手指卸了力,他把车钥匙放回口袋,拿出手机,给陆羽白发了条消息。
“你有顾琳和钟知雀的联系方式吗,请发我一下,谢谢。”
陆羽白回得很快。
“钟知雀不是你妹妹吗?”
宋远然打字的手指一顿。
“这和陆小姐好像没什么关系。”
“宋总讲话挺直接,不过我只有顾琳的联系方式。”
陆羽白随后转发了一张个人名片。
宋远然点进去,向顾琳发送了好友申请。
“谢谢。”他回道。
“不客气。不过我还是再次提醒宋总,离钟知雀远点,否则会栽跟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