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吸气......”
“一、二,呼气......”
跟随着宋远然的心跳,钟知雀慢慢开始调整呼吸。
她依然想尖叫,依然有很多话堵在喉咙里。但宋远然的怀抱过分安稳,她竟然生出几分贪念。
哥哥。
钟知雀第一次,真心地,想叫宋远然哥哥。
这么想着,她又觉得可笑,一个没有血缘关系,只相处过几个假期的人,居然让她想叫哥哥。
她也太缺爱了。
钟知雀低声笑起来了,眼泪渗进宋远然的衬衫里。
宋远然察觉到了,于是环抱得更紧了。
钟知雀又离宋远然的心跳近了一点。
太近了。
刚刚还是镇定剂的心跳声却突然变成了让钟知雀呼吸不畅的存在。
于是钟知雀推开了。
她抬头看向宋远然,一言不发。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许宋远然知道该如何开口。
宋远然却陷入了同样的沉默。
最终是一旁的顾琳站了出来。
“切蛋糕了,切蛋糕了!”顾琳敲了两下玻璃杯。
刚刚因为钟知雀的喊叫而沉默旁观的众人又重新开始了聊天,大家一起往顾琳那边走去。
钟知雀和宋远然依然站在原地。
宋远然在想什么呢?
这是钟知雀现在在思考的问题。
她的目光一寸一寸地划过宋远然。
眉毛、眼睛、鼻子、嘴巴。一张脸怎么看怎么淡漠,但性格却比脸蛋真诚许多,不过讲话不怎么好听。
钟知雀的眼神接着往下。
是宋远然解开的两颗扣子,第二颗扣子下面是钟知雀的刚刚留下的泪痕。
钟知雀进而想起了刚刚自己的脑袋是落入了怎样的怀抱。
柔软的、紧密的。
钟知雀睫毛一颤,收回了眼神。
宋远然脸长得淡薄,胸肌倒挺大。
“你的健身成果还挺显著的。”钟知雀不自觉地开口道。
这话一出,宋远然只觉得自己眉头忍不住跳了一下。
他叹口气,“我天赋异禀。”
“嗯嗯,你继续装我在听。”钟知雀打趣回去。
宋远然却不接她茬了,语气严肃,“钟知雀,刚刚的事不会因为你开个玩笑就变得不存在。”
气氛又冷了下来。
钟知雀耸耸肩,“对不起,我刚刚失控了。”
她失控的次数太多,道歉已经变得轻而易举。
宋远然却摇摇头,语气柔和起来,“我不要你的道歉。”
他的话断在了这,停顿几秒才说出后半句,“不管你怎么认为,但比起你的道歉,我更关心你为什么生气,又为什么流泪。”
钟知雀怔住了。
她又想起了刚刚的怀抱。
但那个怀抱可靠吗?钟知雀无法确认。
她眨眨眼,忍住想流泪的冲动,苦涩地笑了,“很可惜,我自己也不知道。”
说完,钟知雀刻意不去看宋远然的表情。
几秒后,钟知雀听见宋远然说,“走吧,我送你回家。”
...
宋远然把钟知雀送回了钟志成的别墅,一路无言。
等到了别墅门口,钟知雀开门下车。就在鞋底触底的前一秒,宋远然开口叫住了她。
“你想跟我聊聊吗?”
钟知雀脚下动作一停,只得把脚收回车里。她转头看向宋远然。
昏暗的夜色里她看不清宋远然的任何神色。
“你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关心我吗?”
她是真心想问这件事。
她还记得十二岁那年,她母亲离世,钟志成立马带回来李瑛,李瑛又带来了宋远然。
她装作乖巧地叫了宋远然哥哥,只求他们两个能够和平共处。
毕竟在那个家里,没有人站在她这边了。
但宋远然却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李瑛那样薄情的女人却没生出来同样薄情的男孩。
宋远然对李瑛和钟志成的事接受良好,对她这个妹妹更是嘘寒问暖。
钟知雀抵触过,拒绝过,却也在日复一日的关心里软化了态度。
她以为,上天是眷顾她的,也许真的有人会站在她这边,成为她的家人,她的同盟。
然后夏天过去了。
宋远然一声不吭地走了。
重新归于死寂的家向她证明,一切都是她的幻想,没有同盟,更遑论家人。
宋远然到底还是李瑛的孩子,来得热烈,走得决绝。
如今十一年过去了,她和宋远然连那层虚假的兄妹关系都没有了,宋远然又为什么要关心她?
这会是宋远然关于善良的表演吗?那她为什么一直是那个倒霉的观众。
钟知雀无法相信宋远然。
宋远然却对她的这个问题感到匪夷所思。
“为什么会怀疑我?我们已经认识很久了,不是吗?”
钟知雀觉得荒唐,笑出了声,“很久吗?”
她摇摇头,“我们总共没说过几句话,李瑛和钟志成分手之后我们就没再见过面。我们上次见面已经是八年前了。”
宋远然抿了下嘴唇,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却只是垂下眼睛。
他居然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沉默地看向钟知雀。
没错,已经八年了,现在的他和钟知雀可以称得上陌生人。
但是......
宋远然仔细斟酌了语言,说道,“你说得有道理,但无论是你拿酒瓶打人,还是被人抛弃在酒店大堂,我都没办法装作无事发生。”
他顿了下,“我们当然算不上亲密,但也不是陌生人吧?”
他们当然不是陌生人,钟知雀眨两下眼睛,睫毛挥动在眼前留下快速移动的黑影。
“......所以,是可怜我?”
这话一说出口,钟知雀就后悔了。
这样的一句话,从说出口的瞬间,无论答案是什么,都只会显得她可悲。
不过她今天已经非常可悲了,再可悲一点也无妨。
她没等宋远然回答,接着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你当年关心我,也是因为可怜我吗?”
“不是。”宋远然回答得很快。
“那为什么我十二岁那年你一声不吭地走了?难道你的关心就是不留下任何联系方式吗?”
宋远然愣住了。
钟知雀于是笑了,“你也没多真诚,不是吗?”
宋远然想,是的,他确实没多真诚。
“我当年,确实不算真诚。”宋远然承认了,他轻轻吐一口气,“你叫我哥哥,那我就应该做一个哥哥该做的事。”
他自嘲地笑了,“现在想来,确实不走心。”
钟知雀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如今听到宋远然的诚实,她反倒释怀了。
十二岁那年她怨过宋远然,可如今过去十一年了,这事早就算不上一根刺了。
她只是看不惯宋远然若无其事地继续装作关心她的样子。
“但钟知雀,”宋远然的声音传进钟知雀耳朵里,“那是我们认识的第一个夏天。”
“后来我们又一起过了三个冬天,两个夏天,我真的把你看作妹妹了。”
钟知雀刚刚释怀的心情此刻又烟消云散了,她惊讶于宋远然的厚脸皮,“可最后你还是没给我留下联系方式。”
“因为我以为我们还会有再下一个夏天。我并不知道当时我妈和钟志成已经要分手了。”
“后来我找我妈要过你的联系方式,但你了解我妈的,她绝不会给我的。”
宋远然顿了一下,叹口气,“至于现在,我可以诚实地告诉你,不是因为可怜你才关心你,而是因为不解和心疼。”
“你小时候是一个不爱说话的女孩,安静得可以藏进空气里。但你很乖巧,无论我‘骚扰’你多少次,你都不会生气。你甚至能忍受我妈和钟志成。所以那天你举起酒瓶要揍陈晖的时候,我被吓到了,我阻止了你。第二天,你把我家弄得一片狼藉,行为恶劣又张扬,却又在面对陈晖的时候苦苦哀求。你几乎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复杂得让我看不懂。”
“我既不想让你再流眼泪,又不知道你为什么哭泣。”
“我只能不停地询问你。”
宋远然一连串讲了许多,他看向钟知雀。
他如实告知了一切,钟知雀对此会有什么反应呢?
钟知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不知道该作何表情。
她在脑海里把宋远然的话翻来覆去地琢磨,想在每一个字里找到漏洞。
但她找不到。
宋远然说得对。
她耿耿于怀的那个夏天,其实只是她和宋远然的第一次见面。宋远然把她视作从天而降的妹妹,努力扮演好哥哥的角色。宋远然没错,甚至很体面。
有问题的是她。
她太无措了,自顾自地把宋远然拉进自己的阵营,又自顾自地判别人背叛。
她滑稽地演了一出独角戏,到头来还要把罪责怪到他人头上。
过了许久,钟知雀终于回过神来。
她深吸一口气,吐出,挤出来一个微笑。
“我听明白了。”
“但宋远然,我都无法看清我自己,你又要怎么看懂我?”
更何况,你对我的判断一开始就错了。
钟知雀从来不是一个乖巧又安静的女孩。
她的沉默,是一种痛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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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