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萧然深吸一口气,移步至投球处,挥袖撒下两叶金箔。
桌案主人见有贵公子出手阔绰,喜滋滋收起两枚金箔,端过一筐竹制藤球笑得合不拢嘴:
“刚无意间望得公子似是与内人有些口角,公子莫见气,投球戏耍,散散心情。”
木萧然面色不善,不予置理,径自隔空取得藤球。
他手腕轻转,不见任何投掷动作,却见藤球“嗖”地穿过与其差不多大小的板洞,在空中“嘭”一声炸裂开来。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投球桌案主人更是惊得瞠目咋舌。
木萧然面色未缓,腕转未止,只见筐中藤球如受命之军,一个接一个的飞过板洞,然后在空中自爆身亡。
桌案主人不得不承认,内心是崩溃的,他哆哆嗦嗦掏出两片金箔平放掌心,举双手高过头顶呈至木萧然身前,恭恭敬敬地说:
“公子大度,修得灵力,奴家小本生意,高抬贵手罢!”
无趣,心中还是堵得慌,木萧然一面埋怨一面自哂,真不知他怎会信得落幽幽之言前来投球这无聊至极的把戏。
木萧然轻轻吐出口气,甩袖身后,飘然离开投球桌案。
而另一边心情败坏的落幽幽在一石凳上坐下来,头痛欲裂。
并不只是因为刚才木萧然的不可理喻,这些日子以来,此般头疼时时迸发,不分昼夜,脑中经常是闪出各种无厘头的讯息。
譬如,中洲梭罗国帝王病危,太子失踪,实则三皇子软禁太子,毒杀君父,意欲谋位,一月内政权必有变。
再譬如,雷霆山庄少庄主成人礼大邀天下商贾之人,修行之士,意欲结得交情,扩展护卫押庄之生意,且会爆出世人皆惊一事。
此事世人还不知,落幽幽却知道,是雷霆山庄少庄主雷少鸿将与忘尘谷谷主之女婚昭天下。
个中缘由,别人不知,落幽幽也知,忘尘谷主有一把柄落得雷昊天之手,以之相要挟,才得此结果。
再再譬如,琉璃宫宫主携得一女子赴雷霆山庄之筵,此女子乃失踪的天香阁主是也。
各种乱七八糟鲜为人知的信息密密麻麻,就像是有人在脑中一条一条念阿弥陀佛经似的,虽未有一条重复,却一刻也不曾停歇。
难道这就是宿主天香阁主得知各路风吹草动的途径?
究竟是如何操纵的,宿主本人不可能愚蠢到每天保持头脑高速运转,高速记忆,不休不眠罢?
落幽幽一阵眩晕,心中落得明白,如今除了适应只能适应,赶紧了得宿主夙愿,灵魂归位才是彻底解脱。
这一步天机图解除婚约,若是夙愿,势必加快进程,若不是夙愿,也好走得下一步。
落幽幽纤手扶额,努力让脑中错综复杂的讯息暂停下来,真不知这肉身宿主这么多年是如何过活下来的,如此之脑累,身累,心累。
忽的,一阵香风拂面,这般淡淡的说不上来的幽香甚是熟悉,落幽幽抬面,果不其然,除了之前在木萧然身上嗅得此香,何来的第二个男子会幽香四溢?
木萧然神色无异,仿佛适才什么都未发生一般:“已至入主庄的时辰了,正事要紧。”
落幽幽甩甩头,纤手再次扶额,不加理会,她只有让脑中冷静下来,才能接着去做该做的事。
木萧然上前一步,探出手,落幽幽却并未如他意支手起身,木萧然俯身低头凝眉,轻声问道:“可是身子不适?”
“与你无关!”落幽幽心中烦躁,猛地一个抬面,额头瞬时撞得木萧然下颚,落幽幽当时就疼得眼泪直冒。
木萧然也是吃痛,眉头一紧,双眼微眯。
不知为何,与落幽幽独处时候,木萧然总是身心放松,忘得灵力外溢护及肉身,忘得身在何处在做何事,只知每与她近得一分,感觉就愈加真实,心情就愈加愉悦。
木萧然直起身,淡淡地说:“回琉璃宫歇息罢。”
这回落幽幽不乐意了,她自知说话有些过分,天机图才是要紧,立马起身抓着木萧然手臂来回摇晃,眨眨眼睛委屈巴巴地说:
“不回不回,咱进去罢。”
就这么着急寻见天机图离开他么?琉璃宫注定永世冷清。
木萧然看落幽幽眼眶红红,泪珠打着转硬是没有落出来,心口没来由一阵搐痛。
尔后,他定定神,覆手一抹,凭空突现一束秋海棠,浅声说:“日后若是欢喜何物尽管同本宫主讲,世间没有的琉璃宫不一定没有,世间有的琉璃宫没有也自然会有。”
落幽幽突然很感动,或许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听到的最暖心的话了。
虽比不得灵修伴侣间的山盟海誓,却也敌得过知音间若不相欺,定不相负了。
落幽幽横手一抹眼角的泪珠,欢喜地接过海棠抱进怀里,耸耸肩冲木萧然粲然一笑:“好。”
勾心斗角多少年,各种逢场作戏的假笑不胜其烦,这是落幽幽第一次对他毫无掩饰地笑。
有那么一刹那,木萧然觉着若是再被其欺骗失了琉璃宫失了全天下又有何惧。
木萧然心速陡增数倍,望着那张天真无邪笑容洋溢的面容,竟有种揽怀相拥闭眼深吻的冲动,琉璃池中拥吻的酥麻体感也如蝮蛇绕身一般丝丝绵绵纠缠不休。
木萧然回过神,适才是真实所感还是此女幻术手段?
若是媚幻之术,不是他修为受损就是落幽幽修为暴增,否则以他的神识修为怎会轻易入幻?
心速还未平复,木萧然心中不安。
忽然,他揽过落幽幽,埋头便吻上其唇。
落幽幽瞪大眼睛,一脸迷茫,待知晓状况,使劲推开木萧然,粉面怒容生威:
“方才还被你一句话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孰曾想你竟是为了如此羞于廉耻之事!”
木萧然皓齿轻咬:“这不是你想要的么?”
落幽幽冷笑:“我想要的?胡说八道!我脑子时常乱成一锅粥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你又知道了?”
木萧然不依不饶:“琉璃池中之事我未找你清算,你却故意示之与我,你究竟还有何目的?此时若坦白,本宫主说不定会考虑留你性命。”
琉璃池之事?落幽幽回想起来,她当时确实是因为无法使得体内灵力,对木萧然轻薄威逼做了不耻之事,听他这话,对此事还是介怀。
落幽幽觉得是她做错在先,怒色尽敛,摆摆手说:“罢了,我戏弄你在先,这回算是扯平了。”
戏弄?木萧然面色铁青,语气濒临暴走:“三番五次施以媚幻之术,寥寥之语就此搪塞?”
这木萧然肆意所绉都赖给肉身宿主的媚幻之术背锅?问题是落幽幽她压根不知道如何使得媚幻之术,这锅她怎么背?
莫名的状况落幽幽不知从何解释起,索性来个打死不认:“我不知晓你在说什么,姓木的你有病罢!”
有病?是的,有病,而且病入膏肓了罢!
木萧然控制不住抓狂的情绪,他这到底是怎么了!落幽幽屡次欺骗于他,若非媚幻之术,莫不是他对落幽幽有了其他之想?怎么可能!
两人背身而立,不再说话。
这时,一名身着雷霆山庄独有标记的长衫小生匆忙赶至落幽幽面前,有些轻喘却显得开心地说道:
“这位姑娘,终是寻见你了,让我好一顿找。”
落幽幽望了周围一眼,然后指指自己半信半疑:“寻我?”
长衫小生合手行得一礼,笑着说道:“正是,我是雷霆山庄弟子李涎,师兄交待我主庄开放之时来闲园寻得一手捧海棠的姑娘,安排入得主庄落座。”
落幽幽欠身施回一礼,微笑说道:“算算差不多时辰了,我也正打算入得主庄作贺喜之意,不用耽误李公子。”
李涎爽朗一笑,解释道:“除了雷霆山庄部分弟子外,能入得主庄之人极少,姑娘生在坊间,若无师兄海棠在手,今礼宴整日怕也只能是在闲园中同喜同乐了罢。”
眼下跟木萧然之争,双双皆在气头上,当做无事随其一同入得主庄显然不切实际,听李涎一说,她不搬出背景后台也是独自入不得主庄。
如此看来,这束海棠倒是派上了用场。
落幽幽下意识将怀中海棠捧得更紧,姗姗有礼:“既是如此,那就劳烦李公子引路了。”
秋海棠?木萧然心中有惑,见落幽幽随雷霆山庄弟子而去,远远地跟在了其后。
通往主庄的大道上十多名雷霆山庄弟子手持佩剑相对而立,偶尔才有庄内之人引导着受邀宾客经过此道。
可见,入得主庄皆是雷老大亲自筛选之人。
落幽幽回头瞄了一眼身后鹤立鸡群的木萧然,心想着无弟子引领他,他是否能顺利入得主庄,以他冷血的性子,应该不会惹出什么不必要的麻烦罢。
落幽幽进入主庄没得身影后,缓不济急的木萧然果真被道上弟子拦了下来。
一弟子持兵相拜,客气地解释说:“主庄之客皆由庄主亲自选定,公子莫急,若在受邀名单之列,自有本庄弟子亲自相引,望公子稍作耐心。”
木萧然虽仪表翩翩,俊美不凡,但千万年间极少与人往来,也极少露容于各种宴会场合,因此天下之人尽知其名,不识其容也属正常。
木萧然一言不发,灵力外溢,形成一条巨龙,匍匐大道上空,夜火随出,大龙即燃,金光闪闪,咆哮着朝主庄飞去,所过之空,乌云密布,电闪雷鸣。
夜火琉璃!
道上弟子皆惊,一并单膝跪地,埋首作礼,语气急促:“弟子们有眼不识泰山,望木宫主息怒!”
风云异变,雷昊天也闻声赶来,连连作揖赔怠慢之罪。
木萧然依旧一言不发,只是金色火龙在距主庄数十丈开外身消形损,随乌云齐散。
天空恢复清明,即便如此,园中所有人都发现,主庄大殿的红瓦棱角已是焦黑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