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感觉每一道菜都被很用心地对待了，但精微的鲜甜和奥妙的甘脆让李无尘的舌头困乏无力，再加上完全不好意思添饭，感觉吃了像没吃一样。
蓝因问他：“要玩游戏吗，十一区的游戏机和第三区的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东西，不过只有日文。”
李无尘：“刚才牧师不是说要让你告诉我什么...”存在但不完全存在的东西。
蓝因却笑道：“我不打算告诉你。”
“为什么？”
此时天色擦黑，公馆里的灯全部亮起，暖色的光线把整个公馆带回百年之前，又或者建筑从未向前迈步，时间只是人类的错觉。
“可不是因为我小气啊，只是因为我知道了那些事之后，并没有感到快乐。”
蓝因拉起他的手：“那些事乱七八糟的，就算所有人都把它忘了也无所谓，既然神不存在是好事，就让神永远不要存在。”
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中透露出的是宁静。
李无尘将手指弯曲，扣在他的手背上：“好。”
真相本身也没有吸引他的地方，只是贪欲在膨胀，让他想要更多的蓝因，要蓝因的未来。
这贪欲是蓝因亲自培养的，也是他自己索取的，二人共同饲养出的疯树，终有一日会顶破皮肉。
李无尘又提醒自己，慢一点死去。
公馆的客房里有一架秋千，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公馆接待的客人会想玩秋千，但李无尘上床前还是坐上去荡了一会，可惜很难保持平衡，没有荡太高。
不知道床垫是什么材质，又软又硬，躺上去之后觉得腰椎和床垫一见钟情。
蓝因偶尔会在家里留宿，自己要不也买个床垫吧，这张床垫是什么牌子的？
想到这，李无尘坐起来找床垫的标签。
正翻着，手机震动一声。
蓝因：“走廊另一边是我的房间，过来找我。”
李无尘翻身下床。
走廊里很安静，主灯都关了，只留着一排壁灯，蓝因从房门里探出半个身子来对他招手。
李无尘跑过去，才到门口就闻到房间里和蓝因身上完全一样的香味。
蓝因的房间东西很多，在摆放上颇为古怪，但第二眼就能从物品的放置上拼凑出完整的生活轨迹。
他回到家后先脱衣服洗澡，所以浴室靠近门口，洗澡的时候要听歌所以浴室里有音响，吹头发会无聊所以镜子前面有一本放在架子上翻开的书。
完成作业之后可能会看书或者打游戏，这个时候也许会吃零食，所以两面书架中间放单人沙发、游戏机和小冰箱。
出门前的最后一件事是检查仪容，因此门的另一边是等身镜，镜旁是饰品展示柜。
真是令人惊叹的智慧，哪怕肯吃一丁点苦多走一步路都不会想到这种装修。
蓝因躺在床的里侧，掀开身旁的被子：“来吧，明天是周一，还是得早点睡。”
李无尘爬上床，正正好好地缩在蓝因掀开的小空里，蓬松的被子不轻不重地压在肩上，立刻被那无处不在的香味包裹，还夹杂了太阳温暖的味道。
明明已经一起睡过很多次了，却觉得今天有一点点不对劲，这点别扭无法凝固成可以被说出口的言语，只是将他的身体缓缓烧热。
他想起两个人房间之间的距离，说：“牧师先生把我们安排在走廊两边，也许是不希望我们一起睡。”
黑暗下看不清蓝因的脸，只觉得他语气忽地变化，语速也急促了些。
“不要管那个，他的思想一直......不是很庄重。”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原来他甚至觉得牧师先生的思想也不够庄重吗？
本来以为蓝因总莫名其妙地说自己轻浮是受礼教和家教的影响，现在看来大概是个人比较保守。
如果能知道他到底在保守什么的话就更好了。
蓝因在被子下伸出手臂，搭在没有遮挡的身侧，手掌收回在他的背后。
“他是一个正常到有点奇怪的人，小的时候我以为大家都是那样的，后来却发现并不是，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遵守自己的法则，只有他是活在一个真正的世界里的。有一阵子我不明白为什么别人是‘那样的’，后来，我就开始不明白为什么他是‘那样的’了。”
“你讨厌他吗？”
“我挺喜欢他的，甚至有点父子之间的爱的感觉。你呢，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嗯......不知道，他的话让我很震惊。”
蓝因轻笑一声：“同性恋那句？”
李无尘脸颊蹭着枕头轻轻点了两下脑袋：“我不是同性恋。”
“不是？”蓝因的手在他背上敲了一下，“那我是怎么回事？”
“同性恋就是喜欢同性的人吧，其他男的看起来......就是，看到了的感觉，我不喜欢，你不一样，有一种男人和女人都不太像......不太像人的感觉。”
蓝因：“......和喜欢的人这么说话会打一辈子光棍的。”
表达感受的话一直很难说，李无尘闭上了嘴。
蓝因却在他槁木似的脊背上轻抚：“逗你的，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言毕，二人终于准备入睡，李无尘的肚子微弱地咕噜了一声。
蓝因笑道：“饿了？”
李无尘依旧闭着眼睛：“没事的，睡着就不饿了。”
蓝因却坐起来：“一楼冰箱里应该有蛋挞，我们去吃了吧。”
“这好吗？”
“因为对物质的获取需有节制，如果管家看到了会唠叨几句，所以我们悄悄的，这样管家发现蛋挞没了就不知道是我还是我爸吃了，他就不敢说什么了。”
两个人最后还是睡得很晚。
周一凌晨，一个明星半夜酒驾飙车肇事，整个燕京都在报道这件事。
季平安刚给自己沏了杯茶，队长就叫他过去，心里叫苦连天，直喊你把我抽成陀螺我也得有个立足点才能转起来，干抽只能算虐待。
他放下水杯，上楼找队长，一推门就说：“我也想破案，这不没——”
他话没说完，就叫队长的表情憋了回去。
队长年近半百，长相老成，从年轻起就不爱笑，俩眼珠子滴溜圆，形象上是刑警中的刑警，多于影视作品中英勇就义。
队长看着他，虽然还是拉拉着脸的样子，但比起严肃，更像憋屈。
季平安咽了口唾沫：“咋了这是。”
“我要去炎晟区公安分局当局长了。你没法扶正，上面要派个新队长下来。”
“那是好事儿啊。”
虽然都是副厅级，但局长权力大，而且有了主政经历，日后还能再升。
自己这年纪扶正确实有点早，不扶正也算正常......不对。
季平安心里陡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虽然您升职是好事，但这是什么节骨眼儿啊？”
青少年离奇死亡，案件没有一点进展，不给上点压力就算了，还要升职？
队长长叹一声，双手从外向鼻子推着抹了一把：“这个案子，多半是办不成了。”
心里不好的预感变成现实，季平安压低声音焦急地问：“怎么回事儿？！”
“我这么多年好歹也有点上头的人脉，他们跟我说的，把我调走，派下来的队长会处理这件事，要么下放区局，要么当悬案封存，他就专门是奔着这个案子来的，处理完了，过阵子就有人给他调走。到时候，会用把你扶正的条件收买你，但如果收买不成......”
收买成功就上去，收买不成就下去。
季平安咬了口腮帮子确认自己是否清醒，尽管这办公室里够安全，两人还是凑得很近，悄声地说这件事，他看着队长的脸，呼着泄出笑来：“不是，那庄岩有这么大本事？那他还当什么分局局长啊？”
“可能不是他，是别人。”
队长摇摇头：“那天你审那两个小孩儿，不是来人接她们了嘛，兴许就是他们的家人出的手。”
蓝因。
也许也是别人，比如那杰西卡的对象，可蓝因那张脸第一个蹦出来，他的艳丽像一团五彩斑斓的脏污光团，闭上眼睛后还会在视网膜上烙出挥之不去的痕迹，大脑本能地排斥这烧灼的颜色，于是觉得那身影处处古怪，令人作呕。
事后他还问了其他看见过蓝因的人有没有这种感觉，他们却都说没有，只觉得漂亮得惊心动魄。
“我......”季平安直起身子，“我真他妈——”
“听我说，季平安，”队长朝他摇摇头，“没办法，世界就是这么运行的，工作嘛，一生总得遇到那么几次，你还年轻，还不到你改变别人的时候。”
“您就是让我忍下来。”
“我也得忍下来，世界上不是就这一个案子了，往后那么多案子你不办了吗？”
他已经没那么年轻了，季平安想，真正年轻的时候，他不会是这么安静的态度，他再也不年轻了。
杰西卡和庄丽君回来上学了，杰西卡大有一种强势来袭高调回归的感觉，她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让同学把吴胜春的课桌搬出去。
主任是送她到班级门口的，他劝道：“你也别这样，东西已经清空了......”
杰西卡看着主任：“死人的课桌放教室里不晦气吗？这套桌椅不会还打算给下一个学生用吧。”
“呃......”
两个男同学已经把桌椅搬出了走廊，主任咳嗽一声：“你们进去上课吧，我叫校工来搬。”
杰西卡满意地轻哼一声，走回教室：“傻逼，以为死就能把一个惹人嫌的蠢狗变成万人迷？”
要发掘新鲜事才有钱赚，现在所有媒体的目光转移向更恶劣更直白的飙车肇事，普通人不会为了陌生死人操心多久，吴胜春父母收了钱，早晚会开始新生活，对这所学校里的人而言，吴胜春也不过是一个死了的，讨人厌的同学。
她用生命去说的话，不出一个月，就再也不会有人记得它存在过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朝暮可有日月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