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芳的拿手菜是糖醋里脊，这件事苏月是第三个月才知道的。
那天林芳从菜市场回来，拎着一块里脊肉，塑料袋里还透着血的暗红色。她把肉搁在案板上，刀背在肉面上拍了两下，声音闷闷的，咚，咚，咚。苏月从客厅探了半个头进来：“今天吃什么？”
“里脊。”
苏月缩回去了。她以为就是炒肉片，或者青椒肉丝，顶天了是水煮肉片。她坐在沙发上翻账本，铅笔头在纸上划拉，没怎么在意厨房里的动静。切菜声，油锅声，什么调料下去滋啦一声响，然后是糖醋汁的酸甜味从厨房门缝里钻出来。
甜里带着酸，酸里裹着甜，跟苏月以前闻过的糖醋味都不一样。超市那种糖醋酱包她闻过，化学的，冲鼻子的酸味，像醋精兑出来的。林芳这个不一样，醋香是温的，糖香是暖的，混在一起从鼻尖往嗓子眼里钻，她的喉咙自己动了一下。
林芳端着一只白瓷盘出来了。盘子里码着里脊条，金黄，每一根都裹着一层晶亮的酱色，糖醋汁挂在肉面上，在灯底下反出一层琥珀色的光。几粒白芝麻撒在顶上，还有一丝青葱切得细碎，绿的，点缀在金黄中间。盘边滴了一滴酱汁，是端出来的时候晃出来的，林芳用拇指蹭了一下，舔了。
她把盘子搁在桌上。
苏月的眼睛亮了。她放下账本，铅笔滚到茶几底下去了，没管。她凑过去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林芳。
“你藏了这手艺？”
林芳拉开椅子坐下来，筷子递给她。“我女儿爱吃。”
林念从卧室里跑出来了，小腿捣腾得快，地板被踩得咚咚响。她爬上宝宝椅，两只手扒着桌沿，鼻子凑到盘子上面吸了一口气，小脸扬起来。
“妈妈做的最好吃！全世界第一！”
苏月夹了一块。筷子头夹住里脊条的中段，提起来的时候能感觉到那层酥皮的分量——沉沉的，脆的，酱汁挂在表面没有浸透。她放进嘴里。
咬下去。
外面那层酥皮在她牙齿间裂开了，脆的，碎屑在舌尖上散开。里面的肉嫩，汁水被锁在里面，咬开的一瞬间溢出来，跟外面那层酸甜的酱汁混在一起。甜先上来，然后是酸，酸从舌根往两边走，把甜味往后推了推，最后落在一个平衡的地方——不齁，不冲，刚好。
她嚼着嚼着停下来了。
牙齿还在动，但慢了，一下，一下，越来越慢。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白米饭，米粒一颗一颗的，白白的，饱满的。她又夹了一块。这一块没嚼那么快，含在嘴里，让糖醋汁在舌面上多留了一会儿。
林芳偏头看她。
“怎么了？不好吃？”
苏月摇头。咽下去了。喉结滚了一下。她放下筷子，手搁在桌沿上，指头攥着桌布的边角，攥了一下，又松开了。她抬起头，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扯出一个笑。
“好吃。特别好吃。”
她没说后半句。
她想起小时候。过年的时候堂屋里摆一桌菜，她爸坐在主位上，筷子先动，夹的是肉。一盘红烧肉端上来，她爸夹两筷子放在弟弟碗里，弟弟那时候还小，吃得满嘴油。然后她妈夹一筷子。然后轮到她的时候，盘子里只剩汤汁和几块刮得干干净净的骨头。她拿筷子头去够那块骨头，骨头上的肉丝被她抿下来，咸的，硬邦邦的。她端着碗蹲在厨房灶台后面吃，灶膛里的余温烘着她的后背，碗里的白米饭拌着从骨头上刮下来的肉渣。
苏月低头又夹了一块。里脊条在筷子上颤了一下，金黄色的脆皮在灯下泛着油光。她把那块肉放进了林念的碗里。
“念念多吃。”
林念咧嘴笑了。小丫头嘴里塞着半块里脊，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谢谢苏阿姨。”
林芳看着苏月的侧脸。
苏月的侧脸朝着林念的方向，嘴角弯着，弧度不大但稳。但她的眼眶泛红。红从下眼睑往上漫，把眼白染了一层淡淡的粉色，没掉泪，就是潮，湿漉漉的。筷子头抵在碗沿上，微微发颤。
林芳没说话。
她伸出筷子，从盘子里夹了一块里脊。最大的一块，酱汁裹得最匀的那根，放在苏月碗里。筷尖碰到碗底的时候轻轻一声响，肉搁在白米饭旁边，酱色的汁水沿着米粒的缝隙渗下去。
“吃。”
苏月看着碗里那块里脊。筷尖还搭在碗沿上，她没动。
“以后天天给你做。”
苏月抬起眼。林芳已经收回了目光，在给林念擦嘴角的酱汁，手指捏着纸巾蹭了两下，擦完了把纸巾团成团扔在桌上。她没看苏月，但侧脸的线条是松的，颧骨的皮肤没绷着，嘴角撇着的弧度里藏着一点很浅的东西。
苏月低下头。夹起那块里脊，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然后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手背蹭了一下眼睛，蹭得很快，蹭完就收回去了。
林念在旁边喊：“妈妈我也要天天吃里脊！”
林芳说：“你天天吃，胖死你。”
林念不干了，小脚在椅子上蹬了两下：“我不胖！苏阿姨我不胖！”
苏月笑了。笑出了声，短促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她伸手捏了捏林念的脸蛋，肉嘟嘟的，软软的，指头陷进去一个坑。
“不胖。”她说，“念念最瘦。”
林念满意了，低头扒饭。苏月把碗里最后几粒米扒干净了，碗底亮亮的。她站起来收碗，经过林芳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拍。低头看林芳。林芳抬起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苏月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林芳也没说话，伸手把她手里的碗拿过来，摞在自己碗上面。
“洗碗去。”林芳说。
苏月端着碗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明天还做吗？”
林芳哼了一声。“你吃上瘾了？”
苏月笑了一下，没接话，端着碗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起来的时候，林芳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只空盘子，盘底还剩一层薄薄的糖醋汁，凝成半透明的琥珀色。她拿筷子头蘸了一下，放进嘴里抿了。
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