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吃火锅。
锅是林芳从厨房柜子最深处翻出来的，电磁炉上架着一只不锈钢盆，底料是超市买的现成火锅底料，红油块丢进开水里，煮开了咕嘟咕嘟冒泡，辣味从厨房飘到客厅。桌上摆了一碟切好的羊肉卷、一碟毛肚、一碟豆腐、一把茼蒿、半棵白菜。碟子不够用，白菜直接用塑料袋垫着搁在桌上。
林念坐在宝宝椅上，两条小短腿悬着够不到地，手里攥着筷子，筷子头上沾着麻酱，还没吃就先蹭了一脸。她盯着锅里翻滚的红油，眼睛亮亮的：“妈妈，我要吃肉。”
林芳把羊肉卷下进锅里，筷子搅了两下，肉片在沸水里迅速变色，从粉红卷成灰白。她夹起来，第一筷子放进林念的碗里，第二筷子搁到苏月碗里。然后又是一把下锅，涮好了，又往两个人碗里各塞了一筷子。
苏月碗里的肉已经堆起来了，羊肉卷、毛肚、豆腐，层层叠叠地摞着，像座小山。她自己还没动筷子，碗已经满了。林芳还在往她碗里夹，毛肚在筷子上滴着红油，汤水甩了一滴在桌面上。
苏月看着她。
林芳坐在对面，碗里空空的，就搁了几片白菜叶子，她自己一口没吃，筷子在锅里搅来搅去，涮好了就夹出来，全分给两个人。她夹菜的动作很利索，筷子头在锅里翻一下，捞起来看看熟没熟，然后往苏月碗里一搁，再下下一把。锅里的红汤翻腾着，热气往上冒，扑在她脸上，颧骨上熏出一层薄汗。
“你别光给我们夹。”苏月说。她把碗端起来，挡住了林芳又要伸过来的筷子，“你自己也吃。”
林芳的筷子悬在半空，筷尖上夹着一片毛肚，滴着红油。“我不饿。”她说着，把毛肚又往苏月碗里塞。筷子头碰到碗沿，敲了一下，毛肚落在肉堆的最顶上。
苏月把碗放下了。她伸手，筷子从自己碗里夹起那片毛肚，蘸了一下麻酱，然后直接递到林芳嘴边。毛肚还在滴汤，酱色的汁水沿着筷尖往下淌了一滴，落在桌面上。她的手腕很稳，筷子悬在林芳嘴唇前面不到一寸的位置。
“吃。”
林芳瞪她。眼睛眯起来，眼尾吊着，下巴绷着。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但她没躲。两个人僵持了两秒。锅里的红汤咕嘟翻了个泡，辣味往鼻子里钻。林念在旁边拍手，小巴掌啪啪响了两下，但被眼前的场面震住了，没说话。
林芳的嘴张开了。很慢的，下唇先松开来，牙齿松开一条缝，然后整张嘴张开来。苏月把毛肚塞进去了。筷子尖碰到她的嘴唇，软的，温的，沾了一点红油在嘴角。林芳嚼了。嚼了三下，咽了。腮帮子的肌肉动了两下，喉结滚了一趟。
她偏过头去，拿纸巾蹭了一下嘴角。但耳朵尖红了。从耳垂到耳廓，一点点粉，慢慢加深，在火锅蒸腾的热气里红得透光。
林念叫起来了。
“妈妈吃苏阿姨夹的毛肚了！”小丫头从宝宝椅上弹起来，小手拍着桌沿，筷子掉在地上也不管，眼睛瞪得圆圆的，“妈妈脸红了！”
“闭嘴。”林芳转过脸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耳朵尖还红着，红得快滴血了，“吃东西！”
林念缩了缩脖子，但嘴角还在往上扯。她捡起地上的筷子，在衣服上蹭了蹭，低头扒饭。小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偷偷笑。苏月也在笑。嘴角弯着，没出声，但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亮亮的，被火锅的热气蒸出水光。
吃完火锅苏月洗碗。
锅碗瓢盆堆了一水槽，红油凝在碗壁上，滑溜溜的。她挤了洗洁精，海绵擦在碗里转着圈，泡沫从指缝里溢出来。水是热的，冲在手上暖融融的。厨房的灯亮着，抽油烟机嗡嗡响着，把残留的辣味往外抽。
林芳靠在门框上。胳膊抱在胸前，肩膀靠着门框的边沿，一条腿曲着踩在门槛上。灰色卫衣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腕骨突出来一块。她看着苏月的后背——白T恤的背部绷着，脊椎在布料底下微微凸起，一节一节的。苏月洗碗的动作不快，一只一只地搓，手指伸进碗底转着圈，把油渍一点点蹭掉。
苏月开始哼歌。
声音很小，从鼻腔里出来的，断断续续的。调子拐来拐去，跑得一塌糊涂，但她哼得很投入，肩膀微微晃着，后脑勺那个小揪揪跟着晃。
林芳听了一会儿。眉心的褶子慢慢拧起来了。
“你哼的什么。”
“《月亮代表我的心》。”苏月头也没回，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里，碗底磕在不锈钢架子上叮了一声。
“你能不能换首。”
苏月回头。手里的海绵还攥着，洗洁精的泡沫从指缝往外冒，滴了一滴在水槽里。“为什么？”
“你跑调。”
苏月笑了一下。嘴角歪歪地翘起来，门牙露出来一截。她把手里的海绵扔进水槽，在围裙上蹭了蹭手，转过身来面对着林芳，后背靠着水槽边沿。
“那你教我。”
林芳看着她。厨房的灯从头顶打下来，照着苏月那张脸——颧骨上被火锅热气蒸出来的红还没褪干净，嘴角弯着，眼睛亮着，下巴微微抬着，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挑衅。
林芳没说话。她从门框上直起身来，拖鞋踩在厨房的地砖上，啪嗒，啪嗒。走到苏月面前，站定了。她比苏月矮了半个头，得仰着一点下巴才能对上她的眼睛。她没仰。她把目光落在苏月肩膀后面的水槽上，停了一秒。
然后她往前凑了一步。下巴搁在苏月的肩膀上，贴着她的肩线，脸颊蹭着她脖子的侧面。苏月的身体僵了一下，后背抵着水槽边沿，后腰被不锈钢的边角硌了一下，但她没躲。
林芳的嘴唇凑到她耳朵旁边。很近，近到呼出来的气直接灌进耳廓里，温热的，带着一点火锅底料的辣味和麻酱的甜。她张嘴了。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
声音很小。气声，从嗓子眼里轻轻推出来的，沙沙的，软软的。每一个字都贴着苏月的耳朵送进去，像一片羽毛从耳道里扫过去。尾音拖得长长的，在苏月的耳膜上颤了一下，又颤了一下。
苏月手里的碗滑了。
那只刚洗干净的碗从她手指间掉下去，哐当一声砸进水槽里，弹了一下，转了两圈，没碎，歪在水槽底部的泡沫里。苏月没管那只碗。她转过身来了。转得很慢，肩膀先动，然后腰跟着转，整个身体从水槽前面转过来，面对着林芳。
两个人面对面。很近。近到鼻尖差点碰到鼻尖，近到苏月能看清林芳睫毛根部那一层淡淡的阴影，近到林芳呼出来的气直接拂在她嘴唇上。厨房的顶灯在两个人中间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把林芳的脸照得清清楚楚——耳朵尖红着，颧骨上有一层薄汗，嘴角还微微弯着，残留着刚才哼歌的那个弧度。
林芳退开半步了。
鞋底往后蹭了一步，后跟磕在地砖上，咔了一声。她的下巴收回去，脖子绷直了，目光从苏月脸上弹开，落在水槽里那只歪着的碗上。
“……教完了。”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是干的，干巴巴的，每个字都硬邦邦地搁出来，像是临时找的台阶。但她耳朵尖还是红的，从耳垂红到耳廓，红到耳根后面那块藏在碎发底下的皮肤。
苏月看着她。慢慢笑了。
那个笑从嘴角开始，先是一边翘起来，然后另一边跟上，扯开一个完整的、歪歪扭扭的弧度。她歪了歪头，下巴朝林芳的方向抬了抬。
“没听清。”
她说。声音不大，但稳稳的，每个字都搁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落下去，砸实了。
“再教一遍。”
林芳抬头瞪她。瞪了一眼，两秒。然后目光又弹开了，在水槽和灶台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回苏月脸上。她咬了一下下唇。牙齿陷进嘴唇的肉里，咬出一个浅浅的白印子，又松开了。
厨房的灯亮着。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地响。抽油烟机嗡嗡地转着。林念在客厅里看电视，动画片的声音隐隐约约地飘进来，一个卡通角色在尖叫，声音尖尖的，拉得长长的。锅里的红油凝了，在盆底结成一层暗红色的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