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街海鲜铺的鲜红棚布迎风飘荡,各色鱼虾干货随意摊在门前。一只被街坊们喂得膘肥体壮的花猫蹲在塑料筐边,正虎视眈眈盯着里头的鲜货。
沈方远撑着伞,从充满海腥味的街市中穿行而过。路过某家水果档时,正在理货的阿婆忽然抬起头。
“沈小姐,好耐冇见。(好久不见)”
沈方远脚步未停,只笑着点了点头,径直走向十几米外一个正在杀鱼的中年男人。
男人看起来约莫四五十岁的模样,手起刀落,动作十分娴熟,身上的胶围裙沾满水渍和暗红的血污。
在他旁边,表面污糟的玻璃钢里挤满了活蹦乱跳的鲜鱼,增氧泵咕噜噜地冒着气泡。
沈方远收起伞,站到档前。
男人抬头扫了她一眼,神情没有半点变化。
“沈小姐,今天来点什么?”
“今晚家里有客。”沈方远敷衍地扫了一眼水缸,“来条东星斑吧。”
男人歪嘴笑了笑。“有眼光。刚到的,新鲜得很。”
他随手抄起网兜,从水箱里捞出一条,掂量两眼,又扔了回去,重新捞起一条更大的。
鱼尾猛地拍在案板上,溅起一片水花。
沈方远往后避了半步。
男人已经抄起刀,拍晕,刮鳞、开腹,一气呵成。
沈方远站在一旁安静等着。
男人名叫陈彪,是她十多年前还在澳门时结识的朋友。别看他如今只是个满身鱼腥的杀鱼佬,牵线寻人却很有一套,三教九流都有门路。
容家人为何非要置容敬山于死地?如果答案不在眼下,就一定与过去有关。
容敬山早年靠能源运输起家,远下南洋期间曾有过一段冲动的露水姻缘。
过去他每每提及此事都十分懊恼,沈方远不便过问,现如今只得自己四处收集消息。
“百六蚊。”
一个粗莽的声音打断了思绪。
沈方远抬起头,面前递来一只打着活结的双层胶袋。袋底洇着一层淡红的血水,刚开过膛的鱼还在里面一下下摆着尾。
沈方远付了钱。“谢谢。”
陈彪挥挥手,转身招呼起下一位客人。
沈方远没有再光顾其他铺面,只拎着这条鱼原路折返。
离开嘈杂的街市后,她的脚步渐渐加快,接连拐过两个街口,又横穿一条马路,最后闪身进一条僻静的后巷。
她在一堵矮墙前停下。身后不远处,一个环卫工人正挤在手推车边歇脚,恰好提供了天然遮掩。
反复确认没有其他眼睛后,沈方远才低头解开手中的胶袋。
浓重的鱼腥味扑面而来。
她皱了皱眉,伸手探进剖开的鱼腹,取出一个裹着防水袋的牛皮纸信封。
下次得提醒陈彪,东西可以藏得文明一点。
沈方远一脸嫌弃地扔掉防水袋,刚将信封拨开一道细缝,一张旧照片便轻飘飘地落了出来。
她俯身捡起,并将胶袋连同那条鱼一并送给了身后的环卫工。
照片上,一个年轻女人坐在街边,怀里抱着约莫三四岁的男孩。女人眉眼温婉,正陪伴男孩摆弄手里的玩具。二人都没有看向镜头,显然对拍摄者毫无察觉。
沈方远不动声色地将照片翻到背后。
上面只写了一行小字。
1999,马来西亚槟城。
男人永远只负责闯祸,而不懂得料理后事。
沈方远嗤笑一声,将信封倒扣在掌心,用力抖了两下。里面掉出一沓早已泛黄的信件。
她来不及细读,只一目十行地扫过几页,除了大段的忏悔外,还有一句反复出现的承诺——
我定会接你和阿川回港。
沈方远挑眉,正若有所思着,身后的环卫工忽然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姐,你的照片掉了。”
沈方远低头一看,这才发现那张照片不知何时掉在地上,还被自己踩了一脚。
沈方远赶忙捡起,小心擦去上面的污迹,连同其余信件一股脑塞回牛皮信封。
“多谢。”
收拾妥当,她神色如常地走出了小巷。
与此同时,街对面一座老式唐楼门口,几个无所事事的男人正围坐在折叠桌前打牌。
“炸弹。”
“丢,又炸?你小子是不是出千啊?”
桌角的手机震了两下。
坐在最里面的男人没理。
直到屏幕又亮了一次,他才不耐烦地啧了声,把叼在嘴里的烟拨到一边。
“谁啊,这么烦。”
旁边有人笑:“刀哥,女人催你啊?”
刀哥骂了句脏话,伸手捞过手机。
屏幕上的消息很短。他漫不经心地扫了几眼,脸上的怒意渐渐散去。
片刻后,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扣。“今晚谁有空?”
几个小啰啰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有生意。”
“要带家伙吗?”
“不用。”刀哥重新叼起烟,“人家交代了,别弄伤。”
有人愣了愣:“那到底干吗?”
刀哥把烟头往地上一扔,一脚碾灭。
“陪个大小姐玩玩。”
桌边几人很快心领神会。
刀哥推开面前的牌。
“七点集合。”
众人纷纷起身,拿上外套跟着他出了门。
马路口人声鼎沸。几人刚挤进熙攘的人潮,便与一个从窄巷深处走出的女人擦肩而过。
沈方远回眸打量了两眼,识趣地贴墙避开。
*
礼炮轰然炸响,漫天金银彩带浸浴在热烈的祝福声中。
尖沙咀视野最好的顶层观景台今日被周家长公子包圆,用以庆贺他步入而立之年后的第一个诞辰。
五彩灯条齐亮,身着燕尾服的钢琴师端坐于九尺施坦威前,十指行云流水,优美的旋律流淌进维港璀璨的夜色。
人群中央,周子谦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从侍应生手中接过一碟早已挑好的蛋糕。
他端着蛋糕穿过人群,一路来到观景台边缘。
容令仪果然在那里。
她背对宴会独自站在栏杆前,晚风吹动裙摆,似乎对身后的热闹毫无兴趣。
“令仪。”
听见声音,她才回过头。
周子谦将蛋糕递到她面前。“给你的。”
容令仪低头看了一眼。
抹茶巧克力,奶油很薄。恰好是她喜欢的口味。
“Adrian,你也太偏心了吧?”
不知是谁先起了头,周围很快响起一片起哄声。
“我们刚才怎么没有?”
“寿星亲自送蛋糕喔——”
容令仪被闹得有些尴尬,只得伸手接过。“你们很无聊。”
周子谦像是没听见那些调侃,只温和地笑了笑。
“别理他们。”
他凑近些,低声道:“你今天能来,我已经很高兴了。本来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容令仪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Daddy才走没多久,她已经推掉了不少聚会。如果不是几人从小一起长大,她大概也不会出现。
“没事。”容令仪低头用叉子碰了碰蛋糕。“总要习惯的。”
周子谦没有接话,只低下头,目光久久停在她脸上。
容令仪被盯得有些不自在,正想着该说些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
“令仪!”
她如蒙大赦,忙回过头。
Chloe一把挽住她的胳膊。“你怎么又一个人躲在这里?走啦,带你去看好东西。”
“什么?”
“Adrian今天不知道从哪里请了个很有名的bartender(酒保),听说专门从国外飞过来的。”
Chloe说着便要拉她走。“我不想——”
“你必须去。”刚从舞池上下来的Shirley顺势挽住她另一边。
“就是。你最近失踪多久了?”
盛情难却,容令仪只好被两人簇拥着重新回到派对中央。
吧台前果然围了不少人。
容令仪走近后才发现,所谓的“国外知名酒保”竟然是个女人。
金发,高挑,一身利落的黑色西装马甲。银色调酒壶在手中上下翻飞,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又稳稳落回掌心。
Chloe眼睛一下亮了。“好帅。”
Shirley深以为然地点头。“我突然觉得女孩子也极好。”
不多时,一杯淡金色的鸡尾酒被推到容令仪面前,细密的气泡沿着杯壁缓缓上浮。
“French 75,可以试试味道是否合适。”
女人用略显生涩的粤语提醒了一句,在容令仪指尖触及杯壁的前一秒,周到地收回了手。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酸甜里裹着很淡的酒味,并不刺激。
再抬眼时,面前的外国女人已经削下一片薄薄的柠檬皮,点缀在杯沿,并对她露出一个妥帖的笑:“抱歉,刚刚忘记了。”
西装、长发,还有唇边那抹恰到好处的弧度。
某个毫不相干的人影忽然闯进脑海。
容令仪一怔,抬手摸了摸微微发烫的脸颊,只当是酒精作祟。
派对没有持续到太晚。几个朋友知道她需要一些私人空间消化悲伤,并没有打算拖着她彻夜狂欢。
十点刚过,容令仪便提前告辞。周子谦本想送她,但被婉言拒绝。
容令仪独自乘电梯来到停车场,边走边低头给司机发了条消息。高跟鞋踩过空旷的水泥地面,脚步声格外清晰。
司机很快回复:
[大小姐,前面有车挡住,我绕一圈,马上到。]
容令仪在车库入口的斜坡前停下脚步,隐约感到背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她皱了皱眉,下意识回头。
空无一人。
容令仪迟疑片刻,正要转回身,一只手突然从背后伸来,死死捂住她的口鼻。
“咔哒”一声,手机脱手摔在地上。
她拼命挣扎,却敌不过几个成年男人。混乱中,一股刺鼻的气味涌入鼻腔,她眼前一黑,整个人软了下去。
一阵刺耳的抓地声,一辆破旧的面包车急停在几人身旁。刀哥推门下车,招呼几人赶紧将失去意识的容令仪拖进后座。
掉在地上的手机仍亮着屏幕, 司机的新消息恰好在此时跳了出来。
[大小姐,我到了。]
刀哥阴着脸走过去,一脚将手机扫进旁边车辆的底盘,然后才重新返回驾驶座。
又是一声刺耳的抓地声,面包车歪歪斜斜地冲出停车场,即刻消失在纸醉金迷的维港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