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半山别墅区。
绵延整周的春雨终于停了。
沈方远独自站在容府露台上，指间夹着一根快要燃尽的女士香烟。
山下灯火层层叠叠，一路铺向远处的维港。连绵起伏的房屋依山而建，明亮的窗灯倒映在漆黑的海面，彻夜不眠
沈方远低头吸了口烟。
薄薄的白雾从唇间溢出，很快散进潮湿的夜风里。
她有点后悔把那张照片拿出来了。
容令仪一整个下午都独自坐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既没有哭，也没有发脾气，只一遍遍用指腹摩挲着那四个血字，直到末尾的“仪”字都被蹭得模糊不清。
那副孤独又倔强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疼。
于是临近傍晚，沈方远主动提出送大小姐回家。
容令仪没有拒绝。
她身边其实从来不缺人。佣人、司机、亲眷，个个哄着她、顺着她，却又好像谁都离她很远。
或许容敬山早就看穿了这一点，才会在临终前，将爱女托付给一个陌生女人。
沈方远这个月刚满三十五岁。她出身平凡，甚至称得上微贱，几十年浮浮沉沉，早已明白贫穷富贵从来决定不了人的悲喜。
再厉害的商业大亨，也总有无可奈何的时候。
其实今天，沈方远本还有另一个秘密要告诉容令仪。
可看见对方下午的状态，她还是决定晚些再说。
想到这，沈方远撑着围栏转过身。
洁净的落地窗上，两抹身影彼此交叠，一个是她自己，另一个则更为纤细单薄。
刚睡醒的容令仪扶着栏杆，正站在螺旋楼梯半途，神情茫然地望着露台。
沈方远一怔，赶忙将烟头摁灭在窗外的花盆里。进屋前，还特意闻了闻指尖，确认没有残留太重的烟草味。
论职业素养，沈方远自认还算及格。
但极致的细致，往往也意味着极致的冷漠。任何人在她眼里都不过工作上的一枚棋子，事过即忘，人用完就丢。
人间不值得。
“大小姐。”她缓步走到楼梯下，仰起头，露出一个妥帖的微笑。“这是做噩梦了？”
“我……”容令仪抿着嘴，一时难以启齿。
她光着脚，长发凌乱地披在肩头，唇色微白，额角还挂着细汗，一看就是刚从梦魇中惊醒的模样。
见她不说话，沈方远也没有追问，只将目光移向别处。
诺大的宅邸，竟半分生气都没有。
佣人都已回房休息，主宅只留着几盏昏暗的壁灯。客厅中央临时设着容敬山的灵位，黑白遗照掩映在大片白花之间，烛火轻轻摇曳，衬得本就僻静的半山别墅愈发阴冷。
沈方远叹了口气，正准备起步离开，衣角却被人拽住了。
“别走！”
一阵香风掠过。
容令仪赤着脚匆匆跑下几级台阶，伸手死死留住了她。
“Daddy付你几多钱？我双倍付你！”她说得太快，甚至国粤双杂，不伦不类。
双手插兜的沈方远回身，被对方认真的模样逗乐，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三分钟后，她半推半就地走进了大小姐的闺房。
这里的装潢一看便是老钱家庭惯有的审美，不过分奢华，却处处透着用料上的讲究。家具大多采用色泽温润的白橡木，配以浅色墙布和厚实的羊毛地毯，连五金也统一用了低调的哑光黄铜。
沈方远从衣帽间门口搬来一张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老藤椅。
见她没有再走的意思，容令仪这才安心钻进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脸。
“原来大小姐这么大了，还需要人陪床。”沈方远在床头坐下，一脸笑眯眯地看着她。
“Daddy以前就是坐在这的。”容令仪扭头看见那张椅子，不自觉又哀伤起来。
“我知道。”
“你怎会知道？”大小姐转了转眼珠问。
沈方远故意没有回答。她的视线落到床头柜上。那里摆着几个银质相框，除去几张小时候的家族合影外，只有一张明显是近几年拍的。
碧蓝海面上，一群年轻男女挤在游艇甲板上，容令仪站在最中间，戴着墨镜，笑得比现在没心没肺得多。
沈方远顺手拿起来。“这些是您的朋友？”
“嗯。”
提起这个，大小姐终于不再愁眉苦脸。
“这个是Chloe，这个是Shirley。”
她指了指照片上的两个女孩。“我们三个从小一起长大。以前家里不准我们乱跑，骗司机说是做功课，其实一起偷偷跑去Shopping。”
看她逐渐放松下来，沈方远便没有打断。
“买完东西还不能拿回家，一人分一点，今天藏你家，明天藏我家。Chloe有一次买了六双鞋，被她妈咪发现，我们三个一起被骂。”
“听起来感情很好。”沈方远随声附和。
“当然。”
沈方远又指向照片上那个离她最近的男生。“那这个呢？”
“Adrian啊。”
“男朋友？”
容令仪一下睁大眼睛。“才不是！”
沈方远笑了。“我随便问问。”
“他爸爸做商业地产，嘉汇广场就是他们家的。”容令仪说着打了个哈欠，声音越来越小。“过两天他三十岁生日，在海港城开party，我还答应了要去……”
沈方远冷眼在旁安静听着，再低头时，床上的人已经闭上眼睛，呼吸一点点变得绵长。
她又耐着性子等了会儿。
“容小姐？”
没有回应。于是她又喊了一声，依旧没有回应。
咯哒一声，相框归位。沈方远起身，顺便帮大小姐掖了掖被角。
待一切处理妥当，她如暗夜里的一缕幽灵，悄悄离开了这件屋子。
*
之后几日，沈方远忙着处理容敬山生前交代的其他事务，并没有时时守在容令仪身边。
大小姐看似乖巧，实则很有主见。没过多久，她便猜出父亲的死或许另有蹊跷，接连发来十几条简讯，追问幕后主使究竟是谁。
彼时沈方远正在上环办事。她一手拎着刚取来的文件袋，穿过熙攘的街市，一路还要同几个办事人员周旋。口袋里的手机震个不停，好不容易得了空，她才掏出来瞥了一眼，结果满屏都是容大小姐的名字。
沈方远无奈地笑了笑，只得趁等红灯的间隙腾出手，回了一句：
[还没有头绪。]
另一头，容令仪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半天，不满地“啧”了一声，直接将手机撇到桌上。
算了。
等这个女人慢吞吞地查下去，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她索性决定自己动手找线索。
一个艳阳高照的午后，容令仪独自坐在荣海航业总部的顶层办公室里，将那张写着血字的照片翻来覆去看了许久。
容敬山患癌已有十年。手术以后，在家庭医生Dr. White和医疗团队的长期照料下，病情一度控制得很好。
直到今年元旦，才突然检查出血液转移，而后便急转直下，去世前几日，他躺在南区玛丽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已经完全失去自主意识。
容令仪百思不得其解。
父亲从病情恶化到去世，始终有专业医疗团队照料，所有检查结果也都直接上传公立医疗系统。谁有天大的胆子，敢在这种地方杀人灭口？
莫非是那个女人骗我？
正当她左右为难之际，秘书推门而入。她手上端着一支精致的小托盘，上面间隔罗列着三只名牌包。
她快步走到办公桌前，笑着问：“司机刚从商场取回来的，今晚小姐想拎哪只？”
容令仪抬头瞄了一眼，顺手将照片压进手边的文件夹底下，只露出小小一角。
“随便啦。朋友的生日宴，我也不好太出风头。”
“大小姐打算穿身上这件去吗？”
Emily指了指她外套下的SHUSHU/TONG刺绣裙。
容令仪随口“嗯”了一声。她最近根本没心思打扮，早上从衣柜里随手抓了一件便穿来了。
“那我觉得这只最合适。”
Emily挑出那只樱花粉的Mini Kelly，摆到她面前。
容令仪心不在焉地瞄了一眼。
“好。”
“试一下嘛，小姐。”Emily竟直接把包塞进她手里，又指了指不远处的全身镜，“不试怎么知道衬不衬？”
容令仪拗不过她，只得拎着包站起来。
Emily跟了她将近十年，既是下属，也算半个姐妹。容令仪对她向来没什么防备。
“好啦，我觉得挺好的，就这个。”
她敷衍地在镜子前转了两圈，很快又回到桌前。
不知是不是错觉，方才压在文件夹下的照片似乎被转了个方向。Emily依旧笑得开心，眼睛直盯着她手上的包包不断夸奖。
“太好看了，sa推荐的果然没有错，这个颜色太适合你了。”
容令仪看了她一眼，没有多想，拎着那只Mini Kelly重新坐回老板椅。
“那我先把另外两只送回给司机喽？”
Emily提起剩下的两个包。
“好，麻烦了。”
容令仪说着，将脸面向一旁的电脑屏幕，装模作样地开始在键盘上敲字。
*
房门合上的一瞬间，Emily立刻变了脸。
“拿走。”
她嫌恶地将两只包丢给等在外面的司机，踩着高跟鞋匆匆离去。
容令仪已经发现了他们的秘密，必须马上通知三叔。
她甚至等不及电梯，一路小跑着冲下大理石台阶。赶到会议室门口时，她脚下一个趔趄，直接撞开了虚掩的隔音木门。
“什么女人？我从不知道大哥还有——”
砰！
原本低声交谈的众人齐齐回头。
长桌旁坐着的，都是容家几房真正说得上话的人物。
见秘书冒冒失失闯进来，他们脸上同时露出不悦。
“有没有规矩？”最沉不住气的四叔率先斥责。
Emily跑得双腿发软，只能扶着门框大口喘气。
坐在主位上的三叔皱起眉，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Emily。”他果断放下手里的茶杯，“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Emily连连点头。
“大小姐……”她喘了口气，“大小姐好像知道了！”
三叔瞥了她一眼，不紧不慢地问：“知道什么？”
Emily咽了口唾沫。“容董事长的死——”
“咳！”男人猛地打断她。“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Emily一愣，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言。
“对不起。”
然而只是一句被打断的提醒，已足以令席间的众人惊慌起来。
容家长女，容令仪的大姑悄悄将头靠向自己的小弟：“她怎么会知道？”
“是不是医院那边——”其中某个远方亲眷接话。
“当时不是已经——”
“慌什么！”
一声中气十足的喝令，打断了在场嘤嘤嗡嗡的议论。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到了三叔身上。他慢慢悠悠地站起来。不忿地哼了一声，将喝到一半的茶随手泼在地毯上。
“不过是个死了爸爸的小姑娘。”三叔说，扭着脖子整理了一下西装前襟。“靠山都没了，还能翻出什么浪？”
说罢，他踏过地毯上深色的茶渍，径直走向落地窗前那张乌木高背椅。深棕色皮革包裹椅背，比两侧的座椅足足高出一截。
那是容敬山生前的位置。那个他又敬又恨、运筹帷幄的兄长曾稳坐过的位置。
百尺之下，海风卷过维港，撞得玻璃震颤不止。港城的天气向来如此，才平静不过两日，风雨便又有卷土重来的势头。
三叔一步步走近那张椅子，眼底的渴望再无遮掩。
席间众人面露惊讶，却无人敢真正出声阻拦。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坐下时，三叔却停在了距离宝座仅有咫尺的位置。
万事沉住气。先吓吓她再说。
三叔哼了一声，从西裤口袋里掏出半截手机，给一个署名为空白的号码发去了一条不到十个字的简讯。
【今晚十点，海港观景台。】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第二条。
【带大小姐去散下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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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容府宝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