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楼梯左转,走到走廊尽头,右手边那一间——206。
李望舒站定,目光在门牌上停留了一瞬,才抬起手轻轻叩了叩门。
门里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请进。”
李望舒不知为什么突然有点紧张,她的手指悬在冰凉的金属门把手上,迟疑了半晌,才深吸一口气,缓缓向下一扭,推开了门。
这是一个布置得很温暖的房间。
对,就是温暖。
房间不算大,有整面墙的落地窗,窗外是成片的树叶,枝繁叶茂,绿意盎然。阳光正好,缀着细碎斑驳的树影洒在浅色的木质地板和米白色的墙上,墙上挂着几幅色调柔和的风景画,胡桃木的茶水柜上,一壶热水正滋滋地烧着,那“咕嘟咕嘟”的声响伴着袅袅升起的热气,暖融融的水汽漫在空气中,将房间里的每一寸空气都烘得暖烘烘的。
一切都那么恰到好处,仿佛连呼吸都变得温柔起来。
李望舒站在门口,有那么一瞬间忘记了自己为什么来这里。
房间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正半侧着身,背对着门口站在书柜前,他指尖落在书脊上,慢条斯理地翻找着什么,身形挺拔利落,肩膀宽阔,腰线却收得很窄,一看就知道是常年保持运动的人,白大褂穿在他身上不像工作服,倒像是某种刻意的点缀。
阳光恰好落在他身上,给他晕上了一层金灿灿的柔光,明明是很日常的画面,却莫名透着圣洁,像是教堂里某扇彩绘玻璃窗上的画面,安静、庄严、不容亵渎。
听到开门的动静,他转过头来,指尖轻轻收拢,合上了手里的书,修长的指节恰好卡在方才读到的那一页,语气柔和地道:“你好,请进来吧。”
这声音听着有点耳熟。
李望舒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语调温和,音色却透着点冷清与疏离,很禁欲。
听起来像哪个配音老师。
李望舒很喜欢这种类型的声音。
但她几乎不和同组的男演员一起配音,见到的男性配音老师十分有限,她对于人的记性不算太好,这个声音她一定在什么时候听过,很对她的胃口,所以才会在记忆的角落里留下一点模糊的印记。
或许是哪个访谈节目?又或许是哪次活动上偶然听到的?
她没有深想。
李望舒往上拉了拉口罩,关上门,朝他一颔首:“您好。”
“你好,我叫秦羲和。”那人将手里的书用书签做了标记,放到他的办公桌上,抬手朝沙发一引,语气松弛得像与熟人闲谈:“请坐,不用那么客气,我们可以随意一点,你想喝点什么?绿茶?红茶?菊花?还是什么饮料?我可以帮你点外卖。”
“白开水,谢谢。”李望舒在柔软的沙发上坐下,沙发是软皮的,坐着有种微微陷落的触感,就像人躺在床上被羽绒被裹住一般的舒适,这沙发很合李望舒的意,她有点想要个链接给自己家也买一张。
秦羲和颔首应下,转身走到茶水柜旁,拿起玻璃杯接了杯温水,又踱回来,将杯子轻轻推到她面前的茶几上,他的腕间佩戴了一块手表,表带看起来像是鳄鱼皮的,曜石黑的表盘,金色的指针,贴着皮肤泛出冷冽的金属微光。
万国吗?李望舒想,这表还挺配他的气质。
他在她侧面的单人沙发上落座,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落地窗,随即拿起一旁小几上的遥控器,点了点窗帘的方向,“需要关上吗?”
李望舒摇摇头:“不用了,今天天气不错。”
“确实不错,”秦羲和扶了扶眼镜,把遥控器放下,又冲她笑了笑,正还要说些什么标准的开场白,却被李望舒抢了先。
“帮我预约的人应该跟您提过我的情况吧?”李望舒说。
秦羲和的嘴唇合上了。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看了她一眼,似乎是确认了什么,这才点了点头,“薇薇安小姐跟我签了保密协议,我们谈话的内容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秦医生,那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我的团队说您是一位非常不错的心理医生,您这里保密性也很强,我的团队认为我需要来看看,改善一下我的心理问题,”李望舒往沙发里靠了靠,又拉了拉口罩,“但我觉得我不需要。”
秦羲和闻言微微扬眉,却并没有反驳,他噙着笑意看着李望舒,示意她继续说。
他的反应让李望舒有些意外,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应对反驳的措辞,结果对方一句话都没说,反倒是一副打算认真听的姿态,让她不由得语气比方才稍微柔和了一点,不再那么像宣读立场声明,“我确实有一些失眠,您知道,我是一名演员,拍上一部戏的时候,剧组要求高,熬夜到凌晨三四点,或者直接通宵,对我来说都是常事,这导致我的生物钟确实有一点紊乱,但我这个职业就是这样,它不是朝九晚五的,没有办法规律作息,只能慢慢调整,我的团队因为这样的小问题贸然找到您,给您添了不必要的麻烦。”
她的措辞很客气,客气到几乎滴水不漏,每一句都在轻描淡写,每一个字都在把问题往小了说、往远了推。
秦羲和听完,轻轻笑了一声,“倒也不麻烦,你的团队有支付我相应的费用,我们之间是正常的交易行为,不用对我那么客气。”
他微微偏了偏头,扶了扶眼镜,目光里含着一种看不透深浅的笑意,穿过镜片落在她身上,“况且,长时间的失眠不见得是小问题,你的团队对你的健康十分重视,这是好事。”
李望舒也跟着笑了笑,只是那笑意被口罩遮去大半,只能瞧见她眉眼稍微一弯。
“您——”她顿了顿,刻意放软了语气,改了称呼,“你的时间宝贵,我们确实该按规矩付费。之后我工作时间允许的话,会尽量每周来一次,每次待一个小时。”
她话音一顿,抬眼看向秦羲和,礼貌道:“但不需要做任何治疗。这一个小时里,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工作也好,休息也罢,都随你,我也做我想做的事,我们互不干扰。”
末了,她又客气地补充了一句:“费用方面,我的团队会按照之前跟你商量好的标准结算,你看这样可以吗?”
秦羲和看着她,不置可否:“这样对你来说太亏了。”
李望舒也看着他,笑道:“秦医生,我不缺钱,但我确实缺点儿个人的时间,如果我不来,我的团队烦都会把我烦死,你就当收点钱帮我一个忙,让我买个清静,这样可以吗?”
这医生长得确实好看。
李望舒在等他回答的间隙里,目光不自觉地在他脸上多停留了几秒。
他的皮肤白皙,鼻梁挺拔,一双桃花眼极其勾人,但那潋滟的眼波却又被那副金丝眼镜阻拦住,不至于让他这个人显得轻浮。
就是不知道好不好说话?
听说医生一般都很固执,他如果不同意自己的提议,非要给自己提供什么心理治疗,那她就得再想个什么办法劝退了薇薇安才行。
“可以。”
李望舒一怔。
秦羲和把话重复了一遍,“可以。你的工作性质特殊,时间不固定,你可以在每周五提前跟我约下周的时间,我尽量配合。”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就答应了?
李望舒眨了眨眼睛,脑子里那些准备好的说辞和备用方案全部落了空,像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
她本来以为会有一番拉锯,至少会有一番委婉的劝说,一些“既然来了不妨聊聊看”之类的试探,她已经做好了应对的准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结果对方直接把城门打开了。
她转念一想,不过也是,白给的钱谁不赚谁是傻子。一个小时的咨询费不低,他什么都不用做,坐在办公室里喝喝茶看看书,怎么看怎么划算,这种好事,傻子才拒绝。
李望舒朝秦羲和微微欠了欠身:“非常感谢,你忙吧,不用管我了。”
秦羲和站起来,指了指墙边的茶水柜,那姿态倒像是一个好客的主人向客人介绍自己家的厨房在哪儿,“水就放在那边,想喝随时去倒,书柜里的书你要是有兴趣,也可以随便翻,后续有什么需要,直接叫我就好。”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了一句:“多一句嘴,我们一般不称呼为医生,更常用的叫法是老师。”
“但你……”李望舒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他的白大褂上转了一圈,“这……”
“算得上是一点投机取巧的小手段,”秦羲和低笑一声,指尖又习惯性地扶了扶眼镜框,镜片后的桃花眼弯起,漾起狡黠的笑意,“会让来访者更容易信任,不是吗?”
这人真有意思,李望舒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