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老旧的灯泡依旧悬在地下室的天花板上,滋滋的电流轻响缓缓回荡在密闭空间里。
方才一番迟来的心底剖白过后,苏晚叙还静静蜷缩在苏遥知的怀中。单薄的身体微微起伏,呼吸轻浅,眼角还残留着一层淡淡的湿润。
把埋藏心底许多年的孤独、悔恨尽数诉说出来之后,她心中像是卸下了一块压了许久的重石,却又随之涌上无边的茫然。
她说完了,可苏遥知自始至终都一言未发。
没有愤怒的斥责,没有心软的安慰,也没有妥协的许诺。
少女只是安安静静抱着她,手臂的力道不松不紧,温热的体温隔着薄薄衣料传过来,却让人猜不透她心底究竟在想些什么。
苏晚叙的心脏轻轻往下沉。
她其实并不敢奢求一句原谅。过往种种伤害已经实实在在发生,无论是当初苏晚叙锁住苏遥知的那段岁月。
还是这三个月暗无天日的地下室囚禁,鲜血与伤痕横亘在两人之间,哪里是一席心里话就能够抹平的。
她慢慢从苏遥知的怀里稍稍退开一点,垂着眼帘,散乱的发丝遮挡住大半张苍白的脸颊,目光无意识落在自己手腕上。
那一圈金属铁环牢牢箍着手腕,三个月日复一日的束缚,皮肤上面新旧红痕层层叠叠。
有些地方已经磨成了淡淡的褐色印记,铁链轻轻一动,便会发出哗啦冰冷的撞击声响。这条锁链,就是这三个月所有苦难最直白的见证。
苏晚叙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也许这番倾诉之后,什么都不会改变,她依旧要继续被困在这张床上,困在这间永不见天光的地下室。
就在她心绪沉沉低落的时候,苏遥知缓缓抬起了手。
苏晚叙下意识浑身一僵,肩膀本能地微微绷紧,以为又要迎来新一轮的对峙或是折磨,身子不自觉往后缩了半寸。
可苏遥知并没有伸手去抓她,也没有开口说任何带着嘲讽的话语。她沉默地伸出指尖,落在苏晚叙手腕那枚厚重的金属锁扣之上。
地下室安静得可怕,只剩下灯泡微弱的嗡鸣。
苏遥知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小的钥匙,钥匙是地下室锁链锁扣的专用钥匙,这么长时间,一直都由她贴身保管。
金属钥匙在昏暗灯光下泛出冷硬的光泽,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落下来一层浅浅的阴影,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依旧一言不发。
“咔哒——”
一声清脆利落的锁芯弹开的响声,骤然划破死寂。
禁锢了苏晚叙整整三个月的铁环,缓缓向两边弹开。
沉重的金属锁链失去了锁扣的束缚,“哐当”一声,重重坠落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之上。铁链与地板相撞,发出巨大而沉闷的回响,余音在地下室一圈圈震荡开来。
苏晚叙整个人彻底怔住了。
她呆呆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圈折磨了她无数个日夜的铁环终于离开皮肉,手腕皮肤上留下一圈深深的压痕,长久的束缚过后,骤然解脱,腕骨传来一阵发麻发胀的刺痛。
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怔怔望向面前的苏遥知,嘴唇微微翕动,半晌都发不出声音,眼底写满惊愕,甚至带着一丝恍惚,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虚幻的美梦。
锁链……解开了。
苏遥知没有去看她震惊的神情,俯身直接将苏晚叙打横抱了起来。
苏晚叙本就身体孱弱,先天性心脏病加上低血糖,再加上三个月困于地下室缺少活动。
浑身软弱无力,整个人轻飘飘的,几乎没有什么重量。猝不及防被抱起来的瞬间,她下意识抬手,轻轻抓住了苏遥知肩头的衣角。
久违的双脚离开床板,身下不再是那张冰冷坚硬的硬板床。
苏晚叙的目光扫过这间囚禁自己整整九十多天的地下室,潮湿斑驳的墙壁,昏暗闪烁的白炽灯。
角落里散落的空药碗,一切都还历历在目。这里承载了她无数个绝望痛哭、彻夜难眠的夜晚。
苏遥知抱着她,一步一步,缓慢地向着地下室厚重的铁门走去。
鞋底踩踏水泥台阶,发出清晰的脚步声,每向上走一级台阶,地下室阴冷潮湿的寒气便稀薄一分。
铁门被推开,外面公寓客厅柔和的灯光倾泻而下,温暖的光亮扑面而来,刺得苏晚叙下意识微微闭上双眼。
长久身居黑暗,她的眼睛一时之间根本无法适应正常的光线,眼皮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苏遥知抱着她穿过客厅,走上楼梯,径直来到楼上宽敞舒适的卧室。她轻轻弯腰,小心翼翼。
将苏晚叙安稳放到柔软蓬松的大床之上。被褥干净温暖,和地下室里潮湿发硬的床褥有着天壤之别。
苏晚叙浑身紧绷,坐在柔软的床垫上,两只手不知所措地放在腿上,还没有从锁链被解开的震撼之中回过神来。
手腕那道深深的压痕还在隐隐作痛,时刻提醒她刚刚发生的一切并不是幻觉。
卧室里静悄悄的,苏遥知站在床边,低头望着床上脸色依旧苍白虚弱的苏晚叙,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开口,清冷平静的嗓音打破房间的寂静。
你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养好,心脏、低血糖都需要长期调养,不能过度劳累。
她顿了顿,继续往下说道。
但是苏家爷爷已经多次和我谈过公司的事务,集团内部堆积了不少事情,需要你回去出面接手处理。
苏晚叙指尖猛地一颤,抬眼看向苏遥知,心里隐隐生出一丝微弱的希冀。
“我可以放过你。”苏遥知的目光牢牢锁在她的脸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字字清晰地落进苏晚叙耳中。
“但是你一定要牢牢记住,最开始,是你先来招惹我的。这份纠葛由你而起,就绝不可能简简单单一笔勾销。”
“等你每日处理完公司的工作,我会亲自过去接你。”少女眼眸深处藏着化不开的偏执,郑重地发出警告,“不要心存妄想,不要想着趁机逃走。”
我会安排两名保镖跟在你的身边对外保护你的安全,实际上也是监视你的一举一动。
无论你去到什么地方,做什么事情,保镖都会向我如实汇报。一旦你动了逃跑的念头,当初地下室的一切,我可以原封不动,再重来一遍。
这番话冷酷直白,如同冷水,瞬间浇灭了苏晚叙心底刚刚升起的那一点自由的喜悦。
锁链虽然从手腕上摘下去了,可无形的枷锁依旧牢牢套在她的身上。□□的囚禁宣告结束,可精神上的束缚从来没有消失。
苏遥知望着床上默然不语的苏晚叙,想起方才在地下室,她蜷缩在自己怀里,诉说儿时孤身一人、终生渴求陪伴的模样。她长长的睫毛轻轻垂落,语气稍稍放轻,里面裹挟着一份近乎卑微的期盼。
你小时候一直说,从小到大,你最缺少的就是一份陪伴。
既然如此,那往后,我们就互相陪伴,好不好。
这句话落下,卧室陷入漫长的沉默。
柔和的落地灯光洒落在苏晚叙身上,她低头看向自己已经重获自由的双手,手腕那一圈暗红色的勒痕格外显眼。
地下室沉重锁链落地的声响还仿佛回荡在耳畔。三个月暗无天日的囚禁终于结束,她走出了那座地下牢笼,却没有获得真正意义上的无拘无束。
保镖随行监视,一举一动都被汇报给苏遥知,逃跑的代价便是重回地狱。
可另一方面,苏晚叙心底五味杂陈,童年深入骨髓的孤独,这些日子互相折磨纠缠的爱恨,还有心底那份挥之不去的愧疚,全部交织缠绕在一起。
她抬眼看向站在床边的苏遥知。少女眼底有伤痛,有偏执,也藏着一丝害怕再次失去的惶恐。
苏晚叙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她清楚,铁链虽解,牢笼未破。她们之间这场由多年前就种下的爱恨纠葛,远远还没有走到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