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昏黄的白炽灯日复一日亮着,潮湿阴冷的寒气依旧萦绕在四面墙壁之间,只是这间囚室里紧绷到一碰即碎的氛围,悄然发生了改变。
自那一夜玉石俱焚般的彻夜对峙过后,苏晚叙再也没有说过任何刻意刺痛苏遥知的话。
她不再故意提起苏子怡去撩拨对方心底的嫉妒,不再用尖锐刻薄的言语挑衅激怒苏遥知,往日里激烈的反抗、歇斯底里的质问,还有冷笑嘲讽,全都一点点归于沉寂。
手腕上的金属锁链依旧没有摘除,短短的链条依旧把她的活动范围牢牢限制在这一张床榻之上。
腕间被铁环反复磨出来的暗红色印痕还没有完全消退,稍稍转动手腕,锁链依旧会发出哗啦哗啦冰冷的轻响。
只是苏晚叙不再拼命挣扎对抗命运。
她慢慢默然接受了眼下的一切。苏遥知送来三餐,她便安静张口进食;递过来护心的药片,她会默默咽下;
每当苏遥知下课之后来到地下室,坐在床边陪着她静坐的时候,她也不会再扭头背对墙壁视而不见,偶尔还会抬眼,安静地望着苏遥知的侧脸。
那份拼死也要对抗的锐气,在无数个暗无天日的日夜消磨之下缓缓消散。
争吵没有意义,挑衅只会换来两败俱伤,逃跑无路,求死无门,所有的反抗最后都只是徒劳,她的内心已经被无尽的疲惫填满。
苏遥知也察觉到了苏晚叙身上这份巨大的变化。
起初她心里充满不安,时时刻刻都在提防,害怕这只是苏晚叙伪装出来的顺从,在暗中悄悄酝酿新一轮的逃离或者自残。
于是她搜查地下室的频次变得更高,每一次过来,都会仔细查看周遭环境,留意苏晚叙的神情举止。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苏晚叙始终安安静静,没有任何暗藏的动作。
这天傍晚,外面天色彻底沉了下来。苏遥知结束了一天的课程,辞别温叙白与沈枝意,提着温热的晚饭走回公寓。
钥匙转动锁芯,厚重的地下室铁门被轻轻推开,她缓步走下台阶。
昏黄灯光洒落,苏晚叙安静靠在床头,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脸色依旧是长久不见阳光带来的苍白。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抬眸看向走来的苏遥知,眼底没有恨意,没有嘲讽,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倦怠。
苏遥知把食盒轻轻放在床边的小木桌上,像往常一样拉开椅子坐下,正准备打开饭盒,耳边忽然传来苏晚叙很轻很轻的声音。
“你……可以抱抱我吗?”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来,苏遥知手上的动作骤然一顿。
她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床上的人,瞳孔微微放大,整个人僵在原地。
长久以来,她们之间只有对峙、拉扯、伤害、囚禁。
争吵、哭泣、互相刺痛几乎是两人相处的全部模样,拥抱这种带着温情的请求,苏遥知从来不敢奢望会从苏晚叙口中说出来。
地下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灯泡微弱的滋滋电流声。
苏晚叙垂了垂长长的睫毛,仿佛也察觉到自己这句话多么突兀,指尖无意识轻轻攥住身下单薄的被褥,腕间锁链跟着轻轻晃动,一声细碎的金属响动打破寂静。
她的肩膀微微绷紧,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带着与生俱来的柔弱:“就抱一下,好不好。”
苏遥知内心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迟疑片刻,起身坐到床沿边上。她动作十分拘谨,小心翼翼伸出手臂,轻轻将苏晚叙揽进怀中。
苏晚叙的身体很单薄,因为心脏先天不足,又历经长久的精神折磨,身形消瘦得很,整个人轻轻靠在苏遥知的怀里。身上带着地下室挥之不去的微凉潮气,还有一丝淡淡的药味。
被怀抱包裹的那一刻,长久压在心底的往事,终于从苏晚叙心底缓缓流淌出来。
她将额头轻轻抵在苏遥知的肩头,声音闷闷的,沙哑又平缓,没有激动的嘶吼,只是如同娓娓诉说一段尘封已久的过往。
从小到大,偌大的苏家别墅空荡荡的,大多数时候,都只有我一个人。
她的语速很慢,一字一句,诉说着无人知晓的童年。
父亲一心扑在海外的事业上,常年待在国外很少回家。爷爷一心打理家族事务,整日忙于应酬。
家里偌大的别墅高楼,装修奢华精致,什么珍贵的东西都有,可永远冷冷清清。我常常一个人待在空旷的大房子里面,偌大别墅,连一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找不到。
苏晚叙的呼吸轻轻拂过苏遥知的衣襟,眼底蒙上一层淡淡的水雾。
小时候我常常一个人坐在露台发呆,我心里一直在反复问,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为什么我没有弟弟。也没有妹妹。我多希望家里能够有一个同龄人陪着我,不用偌大的别墅之中,永远只剩我孤身一人。
出身苏家,身为万众瞩目的大小姐,在外人眼里,她生来便拥有一切,锦衣玉食,身份尊贵,是所有人羡慕的对象。可光鲜外壳之下,是深入骨髓的孤单。
“我天生身子弱,先天性心脏病,还有低血糖,从小就体弱多病。再加上苏家大小姐这个身份摆在那里,身边同龄的孩子全都对我敬而远之。”苏晚叙轻轻闭上双眼,过往的记忆一幕幕浮现在脑海。
“很多人表面上对我客客气气,可是心底里面都不敢真正靠近我。就算有少数愿意来到我身边的人,大多也只是冲着苏家的权势财富,冲着我大小姐的身份而来,没有谁是真心想陪着我这个人。”
亲情淡漠,真心的朋友寥寥无几,偌大的荣华富贵,填不满内心长久的空洞与孤独。物质凡俗珍宝她应有尽有,可唯独得不到一份纯粹真挚的陪伴。
“当初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我一眼就心动了。”苏晚叙的声音轻轻颤抖,埋藏心底多年的心结在此刻缓缓摊开。
“最开始我并不是一心想要囚禁你。我得到过珠宝、豪宅、数不尽的礼物,这些世俗之物对我而言唾手可得,可我从来没有拥有过一份完完全全属于我自己的陪伴。”
“遇见你的那一刻,我太渴望能有一个人留在我身边了。”
说到这里,她的喉咙微微发紧,话语之中带着浓浓的悔恨。
可我走了最错误的一条路。我偏执,自私,占有欲泛滥,我错误地以为,用锁链把你锁起来,把你困在我的身边,就能够得到我想要的陪伴。
等到后来我慢慢想清楚这一切,幡然醒悟,想要把自由还给你,想要收手,却发现早就已经来不及了。
当年种下的恶果已经生根发芽,伤害已经实实在在施加在了苏遥知身上,过往发生的所有事情再也无法抹去。
“那个时候,你已经被无尽的恨意裹挟,深陷其中,再也走不出来了。”苏晚叙微微吸了一口气,眼眶泛起湿热。
“于是我们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你囚禁我,我们互相折磨,彼此伤害,双双困在这场爱恨纠缠里面,谁都挣脱不开。”
说完长长的一番心里话,苏晚叙安静下来,安安静静蜷缩在苏遥知的怀抱之中,不再开口说话。
怀里的躯体单薄而脆弱,腕间铁链冰凉硌在两人之间,时时刻刻提醒着她们当下残酷的处境。
苏遥知抱着怀中的人,整个人久久没有出声。心底掀起滔天巨浪,这么久以来,她只看见苏晚叙的偏执、强势、疯狂,看见对方施加在自己身上所有的痛苦,却从来没有静下心听过这份疯狂背后,原来是源于一辈子挥之不去的孤独。
恨意并没有就此烟消云散,过往被锁链囚禁的那些绝望日夜依旧烙印在灵魂深处,不会简简单单就此一笔勾销。
可这一刻,她心中多了一层沉甸甸的理解,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地下室依旧没有阳光,阴冷笼罩四方。
苏遥知缓缓收紧手臂,无声地抱住怀里的苏晚叙,没有说话,也没有做出任何承诺。
她清楚,一道又一道伤痕已经刻在两个人身上,这场缠绕不休的爱恨,并不会因为一段迟来的剖白,就轻易画上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