逗弄完小人,又自制了棉被给他盖上,程绫才打着哈欠,依依不舍地从床上爬起来。
丹朱已经重新把炭盆生起来,将今日穿的衣服搭在熏笼上烘热,伺候她穿上。
“今日是腊日,原本是要热热闹闹祭祀和走亲访友的,可偏偏出了废太子的事儿,郎主和大娘子的意思是只简办一下,自家人祭个祖和宅神,再吃顿团圆饭便罢了。”
腊日,也就是腊八,是大梁的官方节日,一般会放假三日,祭祀狩猎,走亲访友互送吃食,以及沐浴礼佛,算是一个比较重视的节日。
半个月前,卢氏便已经开始准备了,购买祭祀用物,瓜果酒酿,结果发生宫变这个意外,所有事宜都被叫停,只能简办。
程绫醒过来这些天,几乎是一直窝在屋里养病,日子过得浑然忘我,不知具体时日,加上半城裹素,都在为在宫变中死去的亲人举办丧事,完全不知道今天就是腊八节。
“我竟忘了,你怎么不早些喊醒我?”程绫一拍脑袋。
她一人实在搞不定这古代冬装,所以丹朱在帮她调整衣物,系衣带,“今日下着大雪,郎主心疼小娘子们,让你们多睡会儿,只带着小郎君们、大娘子和鱼夫人先祭祀,等到用早饭的时候,小娘子们再到前院一起献食便是。”
这流程倒和程绫在现代乡下老家过节的流程差不多,只不过那时候都简化了,没有现在这么隆重,全家人提前半个月准备。
穿戴好衣裳,丹朱从隔壁耳房提来一壶烧好的温水,注入铜盆里,还想要继续伺候程绫洗漱,被程绫不自在地拒绝了。
虽说衣来张口,饭来伸手的日子很爽,但是她到底是现代人,不习惯被人伺候,有些地方她不熟悉,可以让丹朱帮忙,但是洗漱这些就不必了,还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出门的时候,大雪依然没有停的意思,天边乌云密布,黑沉沉地仿佛要塌陷下来,明明已经是巳时,却像是还未完全天明,风也很大,府邸里的仆人们都是缩着脖子,顶着风雪来去匆匆。
程绫因为抱病在身,穿着厚重的狐裘,脑袋被毛绒绒的兜帽护着,还有丹朱和寻玉在旁边挡着风,倒也不算难受,就是鼻子被风吹的红彤彤,有些发酸。
这一次,倒是没有在路上再遇到程瑀养的大白鹅,估计是天气的缘故。
程绫到的时候,程瑀和卢氏正在说话,她行过礼,便安静地找了一个角落坐着等待早饭。
正堂地方很大,门窗都是用透亮的贝壳镶嵌的,平日里很敞亮,但是今日天气不好,屋里点着许多烛火,像夜晚一样。屋子四角都放着炭盆,上面还架着煮茶的茶铛,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矮几上摆着点心,一碟巨胜奴,一碟透花糍,还有散发着果香的林檎、丹橘和覆着霜的柿饼。
“雪这样大,城西百姓的房子恐怕撑不住,待会儿使人去看看,能帮便帮,再带些粮食去熬几锅粥,给那些百姓暖暖身子。”
“妾身也是如此想的,早已命人准备好,只待夫君吩咐。”
“今年宫里大概是不会有赐食了,咱们家的节礼都给族人送去了吗?”
“已经让家令一一送去了,不论家贫与否,都是一个五两银板、一筐粮食、两吊猪肉、两只鸡鸭、一坛绿蚁酒和两匹绸布。”
“大郎夫妻送的节礼也到了,他们知道你爱河内老家的枳壳茶和怀牛膝,准备了满满两大箱,还有父亲的书信,都已经送到书房了。”
大郎指的是程瑀和卢氏的长子,他已经及冠娶妻,目前在河内老家奉养祖父庐陵郡公程棠。
卢氏轻言细语,答复的井井有条,完全看不出昨夜的眉攒含怒的模样,除了眼底还有两团没有被脂粉完全遮住的青黑。
程瑀依然面容肃然,偶尔捋着胡须沉吟,专心过问家中事务,已经看不出对曹家这门婚事是如何打算的。
倒是程五娘,程绫捏了一块柿饼,小口小口地吃着,甜到发腻的时候,视线漫然一觑,发现她正盯着自己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程绫捏着柿饼的手微微一顿,喝了一口女婢端上来的茶汤,艰难地咽下去后,一口吞下剩余的柿饼。
呃,她还是喝不惯这个时候的茶汤,好好的茶叶,干嘛要放盐和橘皮,太奇怪了。
很快,仆妇们把早饭备好了,程瑀和卢氏带领程家小辈们出去,来到庭院里,晨间祭祀祖先和五宅神的香案还在那里,卢氏便带着几个年轻小娘子们,净手敛衣,从仆妇们手中接过备好的胙肉,一一摆到香案上,跪拜敬香。
程绫原本站在最后,但是摆了两盘后,队形便散乱起来,身边的人变成了程五娘。
她想起昨夜程五娘放的狠话,便格外注意了一些,所以当程五娘悄悄伸出脚来绊她的时候,便不经意地往后一退,将面前的路让出来。
“啊——”
遭殃的人成了正端着胙肉,头仰得很高,正在用眼神挑衅程九娘的程八娘。由于没有看路,她手里的一整块胙肉直接飞了出去,落在香案前的神龛上。
神龛前香炉里的炷香直接被砸断,香灰撒的到处都是,胙肉上、香案上还有酒水里全部落着一层白灰。
程八娘手里的盘子也摔碎在地,碎瓷飞溅,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去,留下一道血痕,差点伤着眼睛。
程绫抬头去看程五娘,她的脸色已经刷地一下变得苍白,猛地收回脚,向人群后面退去。
她自然有样学样,顺势被挤上来扶人的奴婢们挤出人群,然后做出关心的神色,踮着脚尖看着事件中心。
“快去请府医……”
“我的脸……有人故意绊我,一定是程鸾那个贱人,她故意报复我!阿娘你要给我做主!”
“你不要血口喷人,我离你那么远,根本碰不到你!”
人群中央乱糟糟的,有程八娘的哭声和尖叫声,也有程九娘不自觉抬高声音,克制不住的辩白。
“来人,把这小贱人给我抓住,划烂她的脸!”
鱼氏才不管程九娘的辩驳,她抱着自己的女儿,猛地扭头看向程八娘,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怒火。
她的一声令下,观棠院里的奴仆们也不管其他了,一拥而上,便要去抓程九娘。这些人领的是鱼氏给的月钱,不从程家公中走账,自然只听鱼氏的,所以没有半点犹豫顾及。
但是还没有碰到程九娘,程瑀怒不可遏的呵斥声先响起,“住手!这里是程家,岂容你们放肆!”
他把害怕地后退到自己身边的程九娘护住,看了一眼程府其他奴仆,那些人立刻围上来,与观棠院里的奴仆互相对峙。
“絮娘,事情还不知道怎么回事,怎可随意打杀人?更何况,鸾娘是我程家女儿,你这么做未免太过了。”
程瑀平日里虽然不苟言笑,但是对待妻妾和儿女们都是端方有礼,从不轻易呵斥打骂,这副语气显然已经是动怒。
鱼氏怒不可遏:“芙娘都已经说了,是这个小贱人绊的她,你身为阿耶难道不准备给她做主吗?她是你的女儿,芙娘同样是你的女儿,还是皇后娘娘的外甥女,你若是偏袒程鸾这个小贱人,我就进宫去求见皇后娘娘,让她给我们母女俩做主!”
程瑀脸色骤地一沉,“许是儿女间不经意的磕碰,这点小事岂可惊动皇后娘娘?你已经嫁入程家多年,怎么一点小事就搬出皇后娘娘。”
鱼氏:“我管它是怎么回事,伤了我的芙娘就必须血债血偿,你不许再护着这小贱人!”
程瑀脸上的表情越发冷冽,他看着眼前这个嚣张跋扈,满嘴小贱人的美艳妇人,后悔的情绪不住翻涌。
若是,若是早知道她是皇后姊妹,他绝不会接受下属的好意,对着她的泪水心软,将她纳入府邸,闹得家宅不宁这么多年。
程瑀闭了闭眼,嘴角紧紧抿起。
“先请府医给芙娘治伤,其余人等留在此处,有人若是能说明方才情形,重重有赏。”
空气安静了三秒钟,奴仆们面面相觑,一阵骚动之后,有两个女婢缩着肩膀走出来,小声开口。
“回禀郎主,奴婢二人是奉菜的,方才八娘子端过胙肉,往香案那里去的时候,经过五娘子和十一娘子面前,便忽然摔了,九娘子反而……反而像是离得最远的那个。”
程瑀的目光落在另一个女婢身上。
“奴……奴婢瞧着,仿佛是哪位娘子伸了脚,不小心绊着八娘子了,至于九娘子的距离,就不确定了。”
众人的目光立刻向程五娘和程绫看过来,其中鱼氏的眼神格外凌厉,她手指一抬,正要让人将程五娘和程绫架过来,却听到程五娘突然开口。
“阿耶,我……我看到仿佛是十一妹妹伸了一只脚,不小心绊倒了八妹妹。”
程绫:“……”恶人先告状了哈姐妹儿,这是觉得她性格绵软懦弱,准备把锅扣到自己身上吗?
程绫低着头往前走一步,咳嗽两声道:“五姐姐可能是瞧错了,我刚刚看你急着往前走,便往后让了让,没有碰到过八姐姐。”
程五娘:“绫娘,你不能因为害怕便不敢认,你若不是故意的,给八妹妹赔个不是便好了。”
不是,姐妹儿你当我没看到鱼氏吃人的目光吗?你这话也就骗骗三岁小孩儿,她前脚赔完不是,后脚就该被按在原地划破脸了。
“绫娘,你五姐姐说的是,若是你便给你八姐姐赔罪道歉。”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卢氏搂着程九娘,目光盯着程绫。
反倒是程瑀,看着程五娘有些迫不及待的模样,沉默不语。
“母亲,不是我。”
程绫摇摇头,然后提着裙摆将绣鞋露出来,声音一副病弱模样,“阿耶,八姐姐是被人绊倒的,那鞋子上应该会有印记,但是我的鞋子是干净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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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