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方才说的都是真的吗?”
邵迟没有理会她的嘲讽,反而颇为认真地问。
“是真是假,你过几天看看不就知道了。”
俞宁觉得跟这帮连树苗种类都分不清的人谈论更专业的问题,简直是对牛弹琴。
她伸出修长的手指,朝一旁的铁铲点了一下,吩咐邵迟去把她没刨完的坑继续刨深,别杵在这碍眼。
不知为何,漫步回树荫歇息的途中,她总觉得旁人看她的眼神变得十分古怪。
“看什么?活都干完了?”
俞宁以前训新人训惯了,中气十足的一声呵斥,比总管还要有气势上三分。
仆役们私下交换了个视线,看看她,又看看邵迟,欲言又止,最终全部低下了头。
俞宁大马金刀往树荫下一坐,这地方离偏门近,还能透过栅栏看到热热闹闹的街景。俞宁来了多久就被压榨了多久,这会儿趁总管忙活才偷得半日闲,压根没机会好好熟悉这个地方。
“瞧一瞧,看一看!”
有赤着脚约莫的十来岁小孩从街上跑过,腰间系麻布袋,手里挥舞着写了字的纸张。俞宁想,这大概是古代版的报纸。
她叫住了小男孩,问能不能给她来一份。
“可以啊,十文钱一份,阿姐。”小男孩隔着栏杆眼巴巴望着她。
俞宁:“……”
差点忘了,她现在是个身无分文的状态。
但这报纸是她唯一了解时事的途径,她不想放弃。
俞宁绞尽脑汁,目光在大院中扫视,定在某处时,忽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她叫小男孩在这等她一会,转而起身往那抹修长的身影走去。
邵迟仿佛将她的吩咐全当成了耳旁风,不仅没有继续刨坑,还抱着手臂倚在了梁柱上,眼神迷离,眼看又要睡过去。
“喂,你是有嗜睡症还是什么?别睡了,我跟你商量个事儿。”
俞宁绕到他身前,拍了下他的肩膀,一改原先嫌弃的态度,语重心长地陈述了自己帮他揽了多少活,有多么辛苦。
“你看,咱们是搭档,反正都在这柳宅混口饭吃,也跑不掉。”
“你就先借我十文钱,等总管发薪水了,我再还你,怎么样?”
她微笑着盯住面前秀气的脸。
邵迟的反应好像总是要比别人慢上几拍。等俞宁的脸都快要笑僵了,他才刚听懂似的“啊”了一声,然后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
“我没有。”
“……”
俞宁的表情骤然冷下来。
当她是傻子吗?
柳宅的仆役没有统一的工作服,大伙都是穿自己的衣裳。她从见到邵迟的第一眼就发现了,这人的银袍有花纹暗藏,料子明显要比其他人都好上许多,哪可能跟她这个刚穿过来的一样,一穷二白?
不想借就直说,还装模作样说没有。
俞宁从拍肩膀改为攥住他的衣领,刚准备跟他算之前的账,就见邵迟慢吞吞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细碎的银子。
“只有这个。”
邵迟幽幽说完后半句,垂眸看她的眼睛。
他的眸子是棕色的,雾蒙蒙,很难从中看出情绪,俞宁却莫名觉得他有些委屈。
只有银子没有铜板,她跟这老凡尔赛拼了。
回到偏门,那小男孩果然还等在那,见俞宁掏出一颗碎银,整个人激动得大叫起来,递出报纸后又变得窘迫。
他说没有足够的铜板找零,俞宁挥挥手,叫他直接走便好。
如她所料,这就是简略版的都市日报。上面用古文书写了各地发生的大事,还配备了粗糙的插图。俞宁大致知道她身处的地方刚好是中心都城,叫做洛都。
另外,朝廷最近为异域进贡的那批桉树苗颇费心思,往下拨了一批苗给各大院,又自留了一部分,准备寻专业人士考察,批量栽种下去。
俞宁的目光凝在“自行报名”四个大字上,打算过几日就去搏一搏这个机会。
将报纸叠好放回口袋,她才发觉总管已经跟柳老爷谈完话,正四处寻人。
“哎,俞宁,你给我过来!”
猛地被点名,俞宁还以为要挨骂。她看了眼尚在原地的铁铲跟被刨到一半的坑,明白邵迟是真的一点活都不干,并且又不见人影,估计不知道跑哪睡觉去了。
看在借银子的份上,俞宁才咽下这口气没立马举报他。
然而出乎预料,总管找她并不是为了数落她,而是要将这批桉树苗交给她来栽培。
“我想了一下,既然你说你懂,我就给你个展示自己的机会。但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栽不好,出了任何意外,你都自个儿兜着。”总管皮笑肉不笑。
俞宁还处在懵圈的状态中。
不儿,刚才还头铁反驳她,叫她一边儿去,现在就放心把这批桉树苗交给她了。
开智这么快?
“那我栽得好,有没有什么好处?”俞宁向来不干赔本的买卖。
“你这是什么话,好处自然是得到柳老爷的青睐。”
“没有俸禄吗?”
总管瞅了她两眼,巧妙回避,“再好一些,还能得到王府里头那位王爷的青睐,众所周知,王爷最爱桉树……”
“所以只有青睐,没有实质性的奖励,比如俸禄?”
俞宁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
“你这小丫头片子,动不动俸禄俸禄的,小小年纪掉钱眼里了!”
柳宅大院的仆役都怕总管,这是第一回,有人敢在他面前叫嚣的,更何况对方还是个黄毛丫头。
总管看样子气得不轻,但又执意想让俞宁接手这批桉树苗,开始翻来覆去跟她讲得到王爷的青睐有何好处,将来能行多少便利。
俞宁原本不愿意干,但一想到自己不久后要报名参加朝廷的考核,能让那王爷为她说句好话,说不定也是加分项呢?
“行吧。”
俞宁跟着总管去看那批桉树苗,表示柳老爷要是想在院中搞几棵当景观树,还那是可行的,至于剩下的苗子,得容许她出门去,实地考察,找一片土质疏松肥沃的微酸性土壤。
“你是柳宅的仆役,我自然不能轻易放你出远门,你先把栽在院子里的几棵料理好吧。”总管看她的眼神明显带着怀疑。
俞宁只觉得好笑:既然这么不信任她,干嘛又要把这件事交给她。
不过也算是个大展身手的机会,她想。送到眼前,珍惜就对了。
接下来的日子,俞宁过上了整日与桉树苗打交道的生活。
桉树幼苗根系弱,她整个白天都在清除周围的杂草,想找人搭把手,结果其他仆役自个的任务都完不成。邵迟最开始还坐在一旁看着她干活,到最后干脆直接没了影。
好啊,演都不演了。
最令俞宁不爽的是,总管每次点名抽查,都报不到邵迟的大名。
这人摸鱼摸得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只是俞宁没想到,再次见到邵迟时会是那样喜剧的场景。
皓月当空,万籁寂静。
夜间是害虫活跃度最高的时候,需要人工观察照看。俞宁从自己房中出来,提一盏灯,刚踱步到后院,便听见一阵缓慢湿润的研磨声。
一片黑暗中,一团圆滚滚的东西背对她坐在地面上,腮帮子那块一鼓一鼓咀嚼着,身旁是散落的桉树枝叶。
偷吃桉树叶?真是活腻了想被毒死了。
“谁在那!”
俞宁厉喝,将灯往前探去。
昏黄的灯光下,一只灰色的考拉暴露在她的视线中,毛茸茸的,像个球。
“你晚上也过来啊。”
考拉说话了,声音跟邵迟分毫不差。
“你……邵迟?”
俞宁瞬间懵了,试探性叫了一声。
结果那考拉点点头,应下了。
真是邵迟!
邵迟是一只考拉。
俞宁说不上自己现在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往昔画面在脑海中帧帧闪烁:邵迟睡觉的、说话的、吃东西的……
他做什么都慢吞吞的,如果是考拉的话,就全都合理了。
俞宁放下灯笼走过去,试探性将手放在考拉的头顶摸了摸——考拉的毛发并不像她想象中那么柔软,而是偏粗糙,像厚实的羊毛毡。
她从前跟导师去澳大利亚考察参观桉树林,只在很远的地方见过考拉,这还是第一次直接上手摸。
反正邵迟通人性,不会随便咬人。
“你早说嘛,早说这么可爱,我就不压力你了。”俞宁长舒一口气,拍拍考拉脑袋,对方呆呆的,还抱着一片桉叶不撒手。
邵迟“哦”了一声,说她种的桉叶很好吃。
“你怎么现在就吃上了?这还是个小树苗,至少得等18到24个月,等桉树长大一点,才能采叶的。”俞宁面对这么一个新奇的东西,越看越喜欢,满心欢快都写在脸上了。
邵迟说他知道,但是太饿了,其他东西都很难吃。
回想起初见时房间里堆满的枯萎桉叶,俞宁顿感痛惜。
“没事,以后这批桉树都由我来负责,当给你改善伙食了。”
邵迟点点头,俞宁又问了几个问题,得知目前除了自己以外,没有其他人知道邵迟是只考拉的事,而他到柳宅大院来,也只是听说这里会引进桉树苗,来蹭吃。
“怪不得我看你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干……”
俞宁严重怀疑不仅邵迟是来混日子的,其他人也不例外。只不过邵迟蹭的是桉树叶,其他人蹭的是白粥。
“这样,你认我当主人,以后就跟着我混,怎么样?”俞宁弯起眼睛,大有拐走考拉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