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三月，正是播种季，柳宅大院人来人往，多是穿着粗布衣的仆役，清点铺了满地各式各样的树苗。
灰头土脸的人群中，一张白净却不显娇柔的脸格外出挑。只见那女子眉飞入鬓，不描而黛，正一眨不眨盯着眼前的木门。
距离俞宁穿到这个地方已经过去整整一天半了，这扇门里面的人至今未露过面，甚至没发出一点儿动静。
俞宁忍不住想，这人真的还活着吗？
“你总瞅啥？还嫌手头的活不够多。”总管巡查到此处，指着俞宁大骂，转而见一旁被分门别类安放的树苗，又闭嘴转身。
“就是活太多，才想把里边的人弄出来，替我分担啊。”
俞宁翻了个白眼，利落地为自己辩解，可惜总管已经走远。
她之前可是国际金牌树艺师，专攻树木养护，一朝穿越，居然沦落到干些搬树苗的杂活。
不仅如此，别人都是两两组队，分工合作。俞宁逛了一圈没找着搭档，一问才知那位生了病在补觉。
马上日上三竿，也不知今日能不能醒来。
“都过来，开饭了！”
一声吆喝传来，后方厨役架着大锅往院子中间放，白粥色香味弃权，零星飘着几片半青不黄的菜叶。
仆役们怨声载道，但扛不住饥饿，还是领了碗排队去打粥。
“一个个的，这点活都干不好，还丧着个脸！异域进贡的那批奇珍异木，下午就能运到朝廷，到时候咱们得抢占大头，给那苗子多弄点回来，讨好王府里那位，晓得不？”
总管叉着腰盯着大伙盛粥，每人只许喝一碗，且不能盛满。
俞宁饭量小，但架不住累死累活干了一上午，看着那清汤寡水微微蹙眉，又想起自己偷闲的懒蛋搭档，心思逐渐活络起来。
轮到她时，总管见她手中拿着两个碗，面色一变，大声呵斥：“你想干什么？”
唾沫飞溅到俞宁手上，她闪身躲避，一阵恶寒，忍了又忍，才没直接掀锅子翻脸。
“总管，与我共事的那位不是病倒了么？病了怎么能不吃东西。”
俞宁微笑起来，看上去人畜无害。她说自己准备盛了粥，亲自端给还在房里的那位，好叫他早日康复，多一手劳动力。
总管闻言表情缓和下来，道算她有良心。
“呸，有你大爷的良心。”
转身的那一刻俞宁的表情便全面崩盘，嘟嘴在心中骂了一句。
脏活累活都叫她一个人干了，多吃点怎么了？就算她有良心，这会儿也该主动掏出来丢掉。
俞宁端着两碗粥，猫着身子蹲在窗檐下。这个角度其他人都看不到她，她一口气喝完半碗粥，又将另一碗的倒了一大半在自己碗里。
“给你留一口算不错了……”
维持完生命体征，俞宁揉了揉酸疼的胳膊跟腿，开始琢磨怎么进屋。
敲门铁定是行不通了，再大的声音都叫不醒装睡的人，里边的人想偷懒装死，她给门捶烂了都没用。
既然如此，那就只有……
俞宁看着到自个肩膀高度的窗户，从旁边搬来两块用来垫脚的石头，双手攀住窗沿，一个借力，直接蹦了上去。
只是这窗面是用竹草编的篷窗，床沿又窄，她一个不注意，直接从外头将窗户撞破了。
“砰——”
一声巨响过后，俞宁勉强稳住身形，慌忙往外探了半个身子，见总管没有注意到这边，才松一口气。
只是气没松到底，一个转头，俞宁差点没被吓死过去——
只见细长的木板堆满了已经蜷曲干枯的树叶，看样子像是桉树叶。而层层枯叶之下，赫然横着一道人影。
那人正脸朝下，披头散发，双手自然垂落在地，露出的皮肤苍白，乍一看如同一具尸体横在棺材板上。
俞宁瞳孔地震，用力嗅了嗅，没嗅到空气中有什么尸体腐烂的气味，迟疑着上前，用脚踢了踢木板。
“喂，你死了没？”
那人没有动静。
“没死的话吱个声？”
依旧一片死寂。
俞宁沉默半晌，转去窗台，第一时间将那剩余的小半碗粥一饮而尽。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浪费粮食了，等会我就去告诉总管，让他给你找个好地儿埋了……”俞宁喃喃自语。
干活的时候她顺手抓了把湿土搓捻，觉察这里的土质有沙粒感但不糙，属于黏土，还挺适合下葬的。
话音刚落，木板忽然震颤了一下。
我去，青天白日诈尸？
俞宁警惕地盯着那方向，一只脚踩上窗沿，已经准备好随时跑路。
“谁死了。”
慵懒沙哑的声音响起，男人似乎刚刚苏醒，还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翻身坐起来，他半张脸上粘了片桉叶，另外半张脸鼻梁高挺，嘴唇饱满，下颌线锋利，放在现代也是一顶一的建模。
男人掀起眼皮，眼神还未聚焦，俞宁打量了一下，觉得这人虽然神志不清，却丝毫没有病气。
这哪儿是生病？这分明是睡懵了吧。
俞宁年纪轻轻斩获金奖无数，当初为了采集树木标本、参加学术竞赛，可以连续三天三夜不睡觉。她平生最看不起这种好吃懒做的人。
就算这个人长得很帅也不可以。
“你没死，那就起来干活啊。今天上午的活都是我替你干的，所以我把你饭吃了不过分吧？”俞宁双手抱臂，居高临下看着他。
男人没说话，静静地盯着从脸上掉下来的桉叶，嘴皮子一碰：
“放了这么长时间，你也吃得下？”
“？”
俞宁一脑门问号，心说她也没吃出粥馊了。
不过这不是重点，总管说过下午有更重的活，眼下把这尊大佛从板子上请下来才是正事。
俞宁上前一步，大声问他叫什么名字，又叫他赶紧滚起来，不然她就要动手了。
男人盯着她的脸，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俞宁：“？”
这人是个傻子吧。
“你是第一个问我名字的人。”
良久，男人才刚反应过来似的，答非所问回了一句。
“我去，你以为你是什么名人？全国人民都得知道你叫啥是不。”
俞宁的拳头痒痒了。
两人僵持不下，也就是这时总管在外吆喝起来，叫吃完的仆役过去还碗。又说下午要抽查人员，别想着偷懒。
“听见了没？到时候查到你别说我作为搭档没提醒你。”
俞宁最终还是没有动武。
她发誓绝对不是因为看这男人长得帅，而是因为她是个受过良好教育的现代公民，用暴力解决问题是不对的。
说服自己，俞宁欲从窗户重新翻出去，沿途踩到许多枯桉叶，发出连串的“咔嚓”声，听得她心烦。
“还有，你最好别睡这破桉叶堆里，时间久了，就算不引发接触性皮炎，也要得呼吸道问题。”
俞宁凭经验友情提示，至于对方听不听就不关她的事情了。
等双脚快要落地，她忽然听见屋内的男人溢出一声闷闷的笑，“我叫邵迟。”
俞宁顿了下，对于这人的超长反射弧无话可说，头都不回往大院集合处走。
柳宅大院距离朝廷不算远，一条长宁街就能给这两处完完全全串联起来，可以说是黄金地段。
俞宁发觉自个的优势在这种地方完全没法发挥出来。她懂行，做事利索，结果被分到的活也多，源源不断，好像怎么都干不完。
看着一边吹胡子一边转来转去，美其名曰“监工”的总管，俞宁羡慕坏了。
果然，人还是得向上走。
地上躺着被其余仆役丢在一块的树苗，有的根部带土，有的根部不带土。前者是裸根苗，成本低；后者是容器苗，存活率大。
俞宁叹了口气，一边谋划怎么离开这个地方，换份体面的工作谋生路，一边刚将它们分开，刚做完，总管就开始抽查点名。
“李三！”
“来了。”
“关非！”
“这儿这儿……”
“俞宁！”
“到。”
……
一溜串名字下来，还真查出了几个旷工的，总管给他们记了大过，听说不仅要扣工钱，晚些还要挨板子。
俞宁没听到邵迟的名，心里愈发不平衡。
今天是你小子运气好，姐就不信你次次都能逃掉。
这么多年她已经习惯到一个新地方就先观察一下当地土质，这会儿刚在地上刨了两个坑的功夫，大院门口就传来喧嚣。
马蹄奔腾，几辆拉着树苗的马车稳稳停下，总管率先奔出去，顺便接回了柳老爷跟几位贵夫人。
“朱总管，这里都是异域进贡来的好苗子，除了王府那位王爷，城里的百姓可都没见过呢！你叫你手下的人，好生栽培，万万不可糟蹋了。”
柳老爷吩咐完便错开身子，俞宁好奇地张望了一眼，只见那树苗新叶暗红，叶片有的宽大圆润，有的尖细，明显是几种不同的品种。
不就是桉树苗么，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俞宁百无聊赖，又想到这种树苗早些年确实是从外域引进的，当地稀奇也正常。
然而不正常的是，柳老爷居然要将这批桉树种植在此地。
喂，谁让你们有什么种什么了！
俞宁听着总管与柳老爷的对话，庭院绿化先不提，大规模种植肯定是不行的。她深吸一口气，趁两人停顿的间隙道：“这里种不了。”
她中午刚盛过两碗粥，加上长相出众，总管自然还记得她，上下打量她一番，嗤笑。
“你个小丫头片子懂啥？你说不能就不能？这树苗也有了，土也有了，我还没见过活不成的树。”总管不屑一顾。
俞宁心道我可比你懂多了，并不买账：“黏土排水性差，很容易结板，你们要是在这种桉树，会烂根。”
总管大抵是没想到她真能说出个所以然来，面上有些挂不住，连挥了好几次手，开始赶人。
“去去去，一边儿干你的活去。我说能种就能种！”
俞宁耸耸肩，不听前辈言，等着吃亏在眼前吧。
反正也不关她的事。
俞宁刚转身，却见原先还赖在屋里头的人不知何时站在了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正一眨不眨盯着她。
“哟，邵大爷，您终于舍得起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