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楚国的使者到了栎阳。
景监亲自接待,在宫中设宴。楚使是昭氏的一位大夫,五十多岁,一口楚音,满身的玉佩。
酒过三巡,楚使举杯,向秦公敬酒。
“寡君闻秦公变法图强,心向往之。”
“楚王客气。”
楚使放下酒杯,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落在卫鞅身上。
“这位,想必就是秦国的左庶长?”
卫鞅起身一揖。
“外臣在郢都,也听过左庶长的名字。”楚使笑眯眯地说,“有人说,左庶长是第二个吴起。”
吴起在楚国变法。悼王一死,他就被宗室乱箭射死。
这句话,是恭维,也是咒。
卫鞅微微一笑,“大夫过誉了。吴起是名将。卫鞅只是个书生。”
“书生?”楚使哈哈大笑,“外臣听说,这位书生一日之间斩了五个人,还让孟家告了西家。吴起也要甘拜下风。”
“楚国有吴起,没能留住。”卫鞅不紧不慢,“不知秦国留不留得住卫鞅。”
上首,嬴渠梁端着酒杯,看向卫鞅。
书房那一夜以后,他头一回看他。
宴散了,卫鞅走出宫门。
天上下起了雪。
他没有坐车,独自沿着宫墙慢慢地走。
走到宫墙拐角的地方,有人站在那里。披着一件黑色的斗篷,斗篷上落满了雪。
卫鞅停住了脚步,那是他在意的人。
秦公和卫鞅隔着几步远,站在雪地里。
“先生今天在殿上说,秦国留不留得住你。”
“是。”
“先生想让秦国留住你么?”
雪落在卫鞅的眉毛上,睫毛上。
“想。”
“可朝中的人说,先生在秦国,没有家。”
“没有家的人,如同浮萍没有根,风一吹就散了。”
“他们要寡人,给先生指一门亲。先生在秦国安了家,才会一心忠于秦国。”
卫鞅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雪。
“新法里,有一条,叫连坐。”
“卫鞅在秦国,得罪了很多人。将来哪一天,卫鞅倒了,连累的就是家人。”
“就是这个缘故?”
他抬起头来,
”人生实苦,我一人吃苦受罪足矣,又何必连累别人?”
“真的不想成家?能告诉寡人你来秦之前的经历么?”
“君上早就摸清了卫鞅的底细,为何还要明知故问?”
“还有一些细节不清楚。”
雪在空中飞舞,半晌,卫鞅开了口。
“父亲在世的时候,给我订了一门亲。是父亲的故交。”
“十五岁那年,我怀揣半块玦去认亲,家主见我落魄,便把另外半块玉玦还给我,说小姐已许了别家。”
“为了活下去,弹琴、吹唢呐、送丧葬、写书信、帮短工、跑堂……我都肯做。就这样一路来到安邑。后来到公叔家做了中庶子,温饱无虞,可依旧是个下人。发了俸,便和同僚去城东的歌楼。喝花酒,听曲,宿醉。”
“安邑也有好些人看中过卫鞅。有宗室的夫人,有朝中的贵人。有女人,也有男人。月俸是中庶子的十倍甚至百倍。”
卫鞅苦笑。
“君上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们看上我的,无非是一副好皮囊。”
“我没去。”
雪落在两个人中间,一片一片。
“世恶道险,我已习惯没有家。”
“如今只想把新法做成,让秦国强起来,便可告慰九泉之下的父母,我没有辱没家门。”
卫鞅双眼通红
“这下,君上可满意了?”
嬴渠梁不禁上前抱住他,
“寡人发誓,无论新法成功与否,只要有我在,就保先生万全。”
“寡人的秦国就是先生的家。”
◇
同一场雪,也落在了千里之外的临淄。
城门外,一辆齐国使者的车驾缓缓驶进来。车里除了使者,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缩在车厢的角落里,脸色惨白。两条腿用厚厚的布裹着,布上渗着暗红的血。
两只膝盖,被人生生剜去了膝骨。
车在一座府邸门口停下。府门上一块匾:大将军府。
齐国大将军田忌亲自出门来迎。
“这位就是……”
“孙膑。”那人抬起头来,清秀的脸上赫然黥了一个‘囚 ’ 字。
“孙武之后,孙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