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疗第二个疗程开始之后,我的头发掉得厉害
不是一根一根地掉,是一把一把地掉早上醒来枕头上全是,洗澡的时候水冲下去,地漏堵了,黑压压一团
我蹲在淋浴间里看着那些头发被水冲得打转,突然想起我爸以前说我的头发好,又黑又厚,像绸缎
现在像一把枯草
护士说可以剃光,省得掉得到处都是
我不同意不是舍不得,是怕剃光了之后照镜子不认识自己
后来我网购了一顶假发棕色的,中长发,卷的
收到之后对着镜子戴上去,镜子里的人突然变得陌生不是我了
那个穿灰色围巾、被他夸过好看的沈昭月,头发是直的,黑色的,扎个马尾
现在镜子里是个陌生人
我摘了假发,扔在床上
六月,杭州进入梅雨季
病房里的空气永远是干的,空调二十四小时开着,皮肤起皮,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
我涂着润唇膏,每天的任务就是吃药、输液、抽血、睡觉
抽血是最频繁的早上六点半,护士准时进来,掀被子,绑压脉带,针头扎进血管
我闭着眼睛,听血顺着管子流进试管的声音,一滴一滴的,像某种倒计时
白细胞最低的时候到了0.8护士把我移进层流床说你现在免疫力几乎为零,不能见人,不能出病房,吃的用的全要消毒
层流床是个塑料罩子,透明的,像一个大蚕茧。我躺在里面,外面的人看得见我,我看得见外面,但中间隔了一层空气过滤膜
林知夏来看我的时候,隔着那层塑料叫我名字
我看见她的嘴在动,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昭月,你头发呢?"
我戴了帽子病房里准备的那种棉布帽子,粉色的丑得要命
"剪短了。"我说
她没拆穿我
群里我还在"演"
林知夏帮我圆过几次沈珩问"昭月最近怎么都不说话",林知夏就说"她项目忙,天天加班"
陆星野还会补一句"设计狗命苦啊"
我看着那些对话,手指在屏幕上停很久打不出字
六月二十号,沈珩在群里发了张照片是他公司楼下的便利店,冰柜里摆着一排美式咖啡
配文:"加班到十点,续命。"
林知夏回:"惨。"
陆星野:"牛逼。"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便利店的灯光是白的,冰柜的玻璃上反着他的影子,模糊的,看不清表情
我想回点什么,哪怕一个表情包
手指点了又退,退了又点最后锁了屏幕
七月初,第一个疗程结束,我出院了
医生说效果不错,骨髓里原始细胞降到了百分之五以下
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后面还有好几个疗程,还有维持治疗,可能要一两年
一两年
我站在医院门口,杭州的太阳晒在身上,暖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樟树的味道,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有路边小摊煎饼果子的味道
活着真好
哪怕是这样的活着。
回家之后我洗了澡,把假发戴好,对着镜子练习了很久的"正常表情"
不苍白,不虚弱,不……像个病人
然后我打开了群聊
"终于忙完了,累死我了。"我发了这句话
沈珩回得很快:"欢迎回归。"
两个字欢迎回归
我看着那四个字,鼻子酸了一下
林知夏私聊我:"你回来了?真的?"
"嗯,项目结束了。"
"那周末出来吃饭?"
"好。"
周末的饭局还是四个人
我选了一家日料店,和上次那家不一样,但这家也有下沉式座位
我提前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戴着假发,化了妆粉底盖住了脸上的苍白,口红让嘴唇有了颜色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还算正常
他们三个到了沈珩走在最后面,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着,小臂的线条很清楚
他看见我,点了下头
"气色不错。"他说
他以为我在夸他其实我是在说你看起来很好,好到我不敢告诉你我刚刚从医院出来
"最近忙什么?"他问。
"项目收尾,刚忙完。"
"那就好。之前在群里都不说话。"
"太忙了,没时间看手机。"
他"嗯"了一声,没追问
我松了一口气
吃饭的时候我胃口不太好化疗的后遗症,味觉变迟钝了,吃什么都像嚼蜡
但我还是夹了菜,慢慢地吃,像正常人一样
陆星野讲了个段子,林知夏笑得直拍桌子我也笑了,声音不大,但笑了
沈珩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我感觉到了什么不是怀疑,不是怜悯,是一种……观察他在看我
像在确认什么
我低头扒饭,把那口嚼蜡咽下去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了
杭州七月的晚上闷热,空气里全是水汽,喘气都觉得黏
林知夏和陆星野说要去逛夜市,问我们去不去
"我不去了,有点累。"我说
沈珩说:"我也回吧,明天还有事。"
我们俩往地铁站的方向走林知夏在后面喊:"哎你们俩顺路啊?"
不顺路我住城东,他住城西。但谁都没拆穿
走到地铁口,他停下来。
"沈昭月。"
他又叫我的全名
"你最近……真的只是忙?"
我心跳漏了一拍。"对啊,怎么了?"
他看着我路灯是橙黄色的,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我读不懂
"你瘦了很多。"他说。
我下意识摸了一下脸,假发下面的头皮在出汗,痒得要命
"减肥。"我说。
他没笑。
"沈昭月,如果有什么事……"
"没有。"我打断他,"真的没有就是忙,累,瘦了点。你别瞎想。"
他看了我三秒
"好。"他说,"那注意休息。"
"嗯。"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看你之前的朋友圈你围巾呢?之前那条灰色的。"
我愣了一下那条灰色围巾,跨年那天戴的,他夸过好看的
后来化疗怕感染,我妈爸把它洗了收起来了
"都多久了,在说现在都七月了带围巾不热死啊"我说。
他"哦"了一声,转头走了
我站在地铁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假发下面的汗顺着额头流下来,蛰得眼睛疼。
我掏出手机,点进他的对话框。
打了几个字:"阿珩,我病了我不敢没有你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删掉
又打:"阿珩,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你会找我吗?"
删掉
最后只发了一句:"今天谢谢你。路上小心。"
他回:"好。你也是。"
我锁了屏幕,走进地铁站
七月的杭州,热得像蒸笼,但我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我抱住自己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阿珩
我在心里叫他的名字
他不会知道,那个笑起来眼睛里有星星的人,现在躺在层流床里,隔着一层塑料看外面的世界
他不会知道,她戴的假发是棕色的,不是她本来的颜色
他不会知道,她每次说"我很好"的时候,都是在撒谎
但我不能告诉他
不是因为不爱是因为太爱了
爱到不敢让他看见我最难看的样子
爱到宁愿他恨我,也不要他怜悯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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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七月停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