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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医院结果

确诊那天是四月二十三号,周二

杭州那天出奇地热,二十八度,我穿了一件薄衬衫出门,走到地铁站的时候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但走进医院大厅的那一刻,冷气从空调出风口灌下来,我打了个寒颤

医院永远是这样,外面是春天,里面是冬天

林知夏请了半天假陪我来的,她在挂号窗口排队,我在旁边坐着,手里攥着那张转诊单,纸角被我捏得发软

"血液内科,三楼。"她拿着挂号单回来,在我旁边坐下,"我陪你上去。"

"不用,你在下面等吧。又不是什么大检查。"

"沈昭月。"

"真的,你在这等就行。"

她看了我两秒,没再坚持

三楼走廊很长,尽头是一扇磨砂玻璃门,上面贴着"骨髓穿刺室"

我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前面还有两个人。一个中年男人,脸色灰黄的,由他老婆陪着;一个年轻女孩,戴着帽子,一直低头刷手机

护士叫号的时候我站起来,腿有点软。不是怕疼,是怕那个结果

穿刺的过程不长,十几分钟趴在床上,腰后面打了一针局麻,然后一根针扎进去

医生说"会有点酸胀",确实酸胀,像有人拿一根粗针管在骨头里搅。但我没出声

出来的时候林知夏在走廊尽头站着,看见我出来快步走过来

"怎么样?"

"还好。"我扯了一下嘴角,"不怎么疼。"

她没说话,扶着我往电梯走。电梯里她突然问:"昭月,如果……我是说如果,结果不好,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一格一格跳

"先拿到结果再说。"

结果等了三天

三天里我照常上班、画图、吃饭、睡觉同事说我最近气色不太好,我说换季过敏没人追问

三天后我一个人去医院拿报告,不是不想让林知夏陪,是我想自己先看

医生把报告推过来,指着上面几行字,语速很快地说了一串医学名词我一个都没听进去

我只听到了那几个字

"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她后面说的什么分期、什么分型、什么治疗方案,我全都没听见耳朵里嗡嗡的,像有一万只蝉在叫

医生停下来看着我"你听懂了吗?"

"……听懂了。"

"需要住院吗?现在。"

"我想……先想想。"

她看了我一眼,语气放缓了一些"不急,但也不能拖你这个分型还算幸运,对化疗敏感,治愈率不低。先做个全面检查,定方案。"

治愈率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很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对我来说重得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喘不上气

我拿着报告单走出诊室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推着输液架慢慢走

有人坐在轮椅上被家属推着,有个小孩在哭,哭声尖利的,撞在墙壁上弹回来

我站在走廊中间,把报告单折起来,折了两次,塞进包里

然后掏出手机

沈珩的头像在屏幕上亮着我点进去,对话框里上一条消息还是那句"好看吗?"和我的"好多了谢谢关心。"

我打了几个字

删掉

又打

又删掉

最后锁了屏幕

那天晚上我没睡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但脑子清醒得要命

医生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转,像一盘卡住的磁带,反反复复地播放。

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化疗住院掉头发呕吐感染

治愈率不低。

不低是多少?百分之六十?百分之七十?还是百分之五十?

医生没说具体数字,她只说"不低"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我想起沈珩

不是故意想的,是控制不住他帮我解鞋带的样子、他买豆浆的样子、他送我那本书的样子、他叫我的全名时嘴唇的形状

这些画面在脑子里一帧一帧地过,像一部老电影,画面有点模糊但每一帧都清晰得要命

我拿过手机,又点进他的对话框。

打了几个字:"沈珩,我好像病了。我不敢想,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

没按下去

我删掉了

第二天我去上班,照常画图、改稿、回邮件

中午和同事一起吃饭,她们聊周末去哪玩,我跟着笑了几声

下午林知夏来找我,带了一杯奶茶。她坐在我工位旁边,看着我喝

"结果怎么样?"

我把奶茶放下。"不太好。"

"什么不太好?"

"……白血病。"

她愣住了奶茶杯从手里滑下去,洒在桌面上,她没去擦

"你开玩笑的吧。"

"没有。"

"哪种?"

"急性的。淋巴的。"

她不说话了,眼眶红得很快,但她忍着没哭

"昭月……"

"医生说治愈率不低。"我声音很平,"我还没想好要不要治。"

"什么叫没想好要不要治?当然要治啊!"

"治的话要化疗,要住院,可能要一年以上。我爸妈唉……算了"

"那又怎样?你爸妈肯定让你治啊!"

"我知道。"

"那你还犹豫什么?"

我看着她她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了,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兔子

"我怕。"我说

就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轻,但那是我能给出的最诚实的答案

不是怕疼,不是怕死是怕治好了之后,我不再是原来的我

是怕还没来得及告诉他,我就已经变了是怕他知道了之后,用那种眼神看我不是讨厌,是怜悯

我受不了那个

五一假期之前,群里又热闹了林知夏提议去千岛湖,说春天快过去了夏天要来了,再不去就热了

陆星野说好我问沈珩他说可以

四个人最后一次

我在心里说了这三个字,然后打了"好"。

出发那天是五月二号,晴天千岛湖的水绿得像翡翠,阳光照在上面碎成一片一片的

我们坐了游船,在湖心岛走了走,吃了鱼头汤

沈珩那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露出手腕上的编织绳

他站在船头吹风,头发被吹得往后仰,侧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

我站在他身后,用手机拍了一张

他没发现

鱼头汤很鲜,我喝了两碗林知夏说你今天胃口不错,我说湖边的空气好

下午回程的路上我坐在副驾驶,林知夏开车,陆星野和沈珩坐在后面

我透过后视镜偷偷看他,他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阳光从车窗斜进来,落在他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转回头,看着前面的路

高速两边的树往后退,很快,一闪一闪的

我想,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和他出来玩了

不是因为我要放弃治疗

是因为我不确定治完之后,我还有没有力气继续喜欢他

化疗会让人变丑掉头发、脸色蜡黄、浮肿我不想让他看见那样的我

他记得的沈昭月,应该是围巾好看、会画画、偶尔笨拙地站在他旁边的那个沈昭月

不是躺在病床上、戴着帽子、脸色灰白的那个

"到了。"林知夏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车停在地铁站口。沈珩睁开眼睛,下车之前跟我说了句"到了啊"

"嗯,到了。"

他打了辆车走了我站在地铁口看着他的车消失在车流里,然后转身进了站

五月六号,我办理了住院手续

血液内科,十二楼。病房是三人间,我选了靠窗的床位

窗户外面能看到医院的后花园,有几棵樟树,叶子很密

护士来给我扎留置针,手背上扎了一针,疼的。我咬着嘴唇没吭声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珩

"最近怎么没在群里说话?忙?"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然后我打字:"嗯,项目赶进度,有点忙。"

"注意休息。"

"好。"

对话又停了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灯管有点闪,一明一灭的

护士进来送药,白色的塑料药杯里装着几粒彩色的药片

我接过来,就着温水吞下去

第一疗程开始了

窗外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我闭上眼睛

阿珩

我在心里叫了他的名字

没有回应

当然不会有回应

他不知道我在哪里,不知道我怎么了,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从他的生活里消失了

也许他会觉得我冷淡了,也许他会觉得我不好相处也许他会慢慢忘了我

没关系

你可以恨我但请不要忘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