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渐渐收势。
零星残雨落在危楼朽窗上,轻响细碎,慢慢消弭在沉沉夜色里。
整栋民国旧宅彻底静了下来。盘踞多日的阴寒雾气尽数散去,萦绕百年、沉淀在砖瓦缝隙里的悲戚余念,也随夜风淡得干净。
黑藤妖由老宅地气与世代人居的憾恨孕育而生,本无凶根。不过是被外来力量拨动,才扰得现世不得安宁。此刻尽数纳入伞底封印,楼中层层幻境彻底消散,再无缠扰生人之力。
嬴姒遥持伞立在空荡楼道,目光扫过满地碎砖废渣。
妖祟已平,心头沉甸甸的郁气,却半点未松。
方才收纳黑藤的最后一瞬,一丝极淡的异样残息,悄然擦过她的感知。
那气息藏在藤蔓本源深处,不沾老宅百年执念,也不是寻常阴邪所有。
正是近期反复现世、一桩桩挑起民国旧祟异动的陌生气息。
它没有伤人,仅仅借着妖祟躯体,轻触伞面符文。
是试探。
直白又隐忍的试探。
嬴姒遥俯身,指尖拨开脚边碎裂的水泥块。
砖土深处,一枚锈蚀发黑的薄铜片静静嵌在碎屑之间。巴掌大小,边缘磨损残缺,板面刻着扭曲古老的纹路,大半被厚重锈迹掩埋。仅剩的几缕残存线条,轮廓微妙,与收妖伞、残缺古玉的纹路隐隐契合。
此物不属于老宅原本遗存。
是人为遗留。
有人刻意将符文媒介埋于此地,借老宅地气催熟执念,孕育黑藤妖,引她现身,再借着这场祸乱,悄悄试探她的底细,试探这柄与她本源相系的油纸伞。
指尖抚过粗糙冰冷的铜锈,凉意顺着指腹漫上来。
她将铜片妥帖揣进衣袋,抬步走出破败旧楼。
围挡外等候的工作人员见她安然走出,高悬的心终于落地,快步上前询问内里情况。
嬴姒遥言语极简,只告知邪祟已除,隐患尽消,叮嘱众人近期切勿深挖地基、翻动地下旧物,便遣退了所有人。
夜色沉凝,整座城市坠入深眠。
返程一路雨雾朦胧。车窗外霓虹流光飞速倒退,满城人间烟火鲜活热闹,落在她眼底,只剩层层浅浅虚影。
千年来日日穿行人世,这些热闹,从来落不到她心上。
回到租住的老式公寓,推门而入,一室清寂悄然包裹周身。
落锁,开灯。她将收妖伞斜靠桌旁,伞身余温未散,古老符文蛰伏着极淡的微光。方才那缕同源异息,已然悄然嵌留在伞骨纹路深处。
她取出锈蚀铜片平铺桌面,转身打开墙角的樟木匣。
匣中旧物静静陈列。半块民国残玉、泛黄磨损的老照片,最厚重的,是温叙白那本牛皮笔记。
百年风尘落尽,纸页虽脆,落笔字迹依旧端正清晰。
这本册子,藏着他乱世奔波的全部心血。烽火流离的年月里,他踏遍市井旧铺,寻访耄耋老者,一点一滴,攒下所有关于异闻、关于古族的细碎线索。
嬴姒遥指尖轻轻拂过纸页,越过寻常市井传闻,落在那些藏在字里行间、寥寥数笔的隐秘批注上。
翻至后半段,一页边角微卷、被反复摩挲的纸页,让她指尖骤然顿住。
钢笔落笔极重,字迹沉敛,力道几乎透纸,藏着他当年难以宣之于口的惴惴。
「各处旧祟躁动无常,无关天时地气。冥冥之中似有外力,牵引乱世残怨频频现世。此力气息,与姒遥魂魄律令同出一脉。心有惴恐,她千年往复,或非天命,是人局。」
短短数行,看得人四肢发凉。
嬴姒遥指节微收,薄薄纸页被轻轻捏出褶皱。
百年前的温叙白,早已看破端倪。
他早已察觉,搅动世间旧怨的幕后力量,和那道刻在她魂魄深处、岁岁相随的诛祟律令,本是同源。
零碎画面不受控制地撞进脑海。
民国深夜,报馆陋室灯火昏黄。纸笔微凉,夜色沉沉。青年合起这本笔记,抬眸望向窗边独立的她,温润眉目间,压着化不开的忧心。
他低声对她说,姒遥,你的宿命,或许从来不是天生。
那时的她,早已在漫长岁月里习惯了独行镇祟。千百年往复浮沉,她始终认定,除祟守序,是她存在的全部意义。
彼时她只淡淡回应,不过宿命,无需挂怀。
她从不相信,自己千年孤寂、永世漂泊的一生,会是旁人刻意布下的棋局。
可时隔百年,再读这行藏了半生疑虑的字迹,所有散落多年的疑点,骤然尽数串联。
为何自她苏醒伊始,魂魄便缚着不灭律令,生生世世不得停歇?
为何沉寂百年的民国旧祟,偏偏集中在这段时间接连苏醒?
为何幕后存在始终隐匿不现,只借一次次妖祟异动,试探她与油纸伞的根基?
它一直在确认。
确认她这千年往复的除祟之路,是否还困在既定轨迹。
确认这柄与她性命相依的古伞,是否依旧受人掌控。
千年独行斩祟,千年浮沉孤寂。
原来从来不是天命使然。
是层层缚身的枷锁。
嬴姒遥垂眸,眼底平静无澜,心底却翻涌着百年未有的寒凉。无怒无惧,只剩一片透彻冰冷的清明。
她将铜片与古玉并排摆放。
三者符文脉络相近,细节却各有参差。
铜片表层,除了幕后力量的古老纹路,还留有一道极浅的人为刮痕。痕迹干净,成色尚新,绝非百年旧迹。
在她抵达旧楼之前,早已有人来过。
不是幕后黑手。
是隐匿暗处的第三方。
同样在搜寻散落的符文旧物,同样在追索这段被岁月掩埋的千年秘辛。
迷雾之外,仍有迷雾。
思绪正沉,桌角手机骤然震动,打破一室寂静。
依旧是那位中间人,电话那头语速急促,裹挟着压不住的慌乱。
“嬴小姐,老城古玩集市出事了。”
“近期市面上突然涌出一大批来路不明的民国旧物,老首饰、旧摆件、古旧配饰,全是无主遗存。但凡买家入手带回家,夜夜梦魇缠身,梦里尽是民国离散光景、悲哭余音。短短几日,好几个人心神耗损,卧病在床,整条古玩街人心惶惶。”
嬴姒遥抬眼望向窗外。
沉沉夜色尽头,透出一线极薄的微光,天将近破晓。
曙色微弱,终究照不透深埋岁月的层层阴翳。
指尖轻轻抚过牛皮笔记的封面。
百年前未曾勘破的局,百年前未能寻尽的真相。
蛰伏百年,终是尽数破土。
不必再等异动找上门来。
这一次,她亲自去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