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没有半点停歇的势头。车子往城西拆迁片区驶去，雨刷来回擦过挡风玻璃，一遍一遍划开奔涌的雨水，水痕在玻璃上反复晃荡。
这片老居民区早已人去楼空，断壁间堆着建筑垃圾，几栋民国砖木小楼孤零零立在废墟中央。围挡铁皮被夜风撞得哐哐作响，沿路路灯大多损毁，唯有远处工地临时灯，投下一片惨白摇晃的光。
车子停在围挡外侧。嬴姒遥拎着收妖伞下车，冷雨瞬间打湿肩头。
对接的社区工作人员早已守在入口，面色憔悴，眼底爬满红丝。看见她走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刻意和深处旧楼拉开距离。
“最里面那栋三层老楼。”男人抬手指向沉沉暗处，压着嗓音，“白日瞧着平平无奇，一入夜就出事。之前两个不肯搬迁的老人留在楼里，隔天被人发现时，呆呆坐在地板上，对着空气絮絮说话，说是看见了早已离世的亲人。送医检查查不出半点异常，人清醒之后，也记不得昨夜在楼中遭遇了什么。”
他顿了顿，脖颈不自觉往衣领里缩了缩。
“留守工人远远见过，墙面会钻出黑色藤蔓。不是寻常草木，颜色乌沉沉的，落上雨水也不会沾湿。等到天光一亮，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嬴姒遥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
雨夜之中，旧楼大半隐在阴影里，墙体斑驳剥落，木窗朽烂，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双双空洞的眼。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息顺着湿冷晚风飘来，和前几处案场嗅到的味道别无二致，古老浑浊，裹着层层叠叠沉淀百年的憾念。
“你们留在此地，不要靠近。”嬴姒遥握紧伞柄，“守在围挡外面，无论楼内传出什么动静，切勿入内。”
工作人员松了口气，连忙点头退向远处。
嬴姒遥独自踏过满地碎砖，一步步走向民国旧楼。
越是靠近，寒意越是刺骨，冷雨落在身上，凉气直往骨缝里钻。耳边飘来细碎语声，男女老少的低语，夹杂旧年的哭与笑，源源不断从破损门窗缝隙漫出来。
是被困在此地的记忆余响。
刚踏上一楼门廊，砖墙缝隙间，几缕乌黑藤蔓悄无声息钻了出来。
无叶，通体墨黑，表皮哑光，不沾一滴雨水，沿着砖墙蜿蜒游走，如同蛰伏游走的长蛇。藤蔓爬过之处，墙皮成片脱落，空气里漫开陈旧尘土，混着化不开的悲戚。
这便是缠藤妖。
不是草木化形，是老宅百年间积攒下的别离与执念，扎根地基慢慢生出的邪祟。它不取性命，只织幻境，将活人锁进逝去的旧时光里，一点点耗损神魂。
黑藤感知到活人的气息，枝蔓簌簌蠕动，数根藤条径直朝着嬴姒遥扑来。
嬴姒遥抬手，撑开手中旧伞。
暗沉伞面骤然舒展，伞上古老纹路在昏暗中浮起一层浅光。袭来的黑藤撞上这层屏障，刺耳嘶声骤然响起，藤尖滋滋冒烟，猛地缩回墙缝，不敢贸然再冲。
暖意顺着伞骨传到掌心。她立在伞下，环顾这座空楼。
一层客厅狼藉遍地，废弃家具歪倒四处。周遭空气缓缓扭曲，薄雾慢慢升腾。
幻境铺开。
眼前光景转瞬改换。
剥落的墙壁完好如初，蒙尘桌椅擦拭洁净，老式吊灯摇着昏黄光晕。耳边响起民国人家日常声响，锅铲碰撞，孩童追跑笑闹，是当年住户在这里度过的寻常朝夕。
尽数是早已湮灭的过往。
缠藤妖试图引她沉入回忆。
幻影在身侧流转，雨巷、报馆灯下纸笔、码头漫天烟雨依次浮现。温叙白的身影在雾影里一闪而过，一如博物馆铜镜之中所见。
它吞噬过无数住户的记忆，连嬴姒遥深埋心底的念想，也一并窥探到了。想用她自己放不下的旧事，将她困在这场幻梦里。
嬴姒遥合上眼，不为幻象牵动。千百年间她见过无数迷局，这点手段，撼不动她。
“借老宅执念编织幻梦，惊扰生人。”她的声音穿透满室喧嚣，“逝者已矣，不该强留人间。”
一手稳稳攥住伞柄，另一手捏起朱砂，手腕轻扬，红粉四散落向地面。朱砂触到蔓延的黑藤，腾起缕缕灰烟。
墙体之中的妖物被彻底激怒。
更多乌黑藤蔓从砖缝、地板裂隙疯狂涌出，缠绕梁柱与窗沿，整栋楼宇微微震颤。幻境愈发真切，无数亡者幻影立在长廊，低声呼唤，拉扯人的神志。
嬴姒遥持伞静立，结界稳稳护住周身。伞面纹路缓缓流转，慢慢消解层层叠叠的执念。
她并不打算除灭这只缠藤妖。它由凡人遗憾而生，本无凶性，只是被幕后那股异息挑动，才开始扰人。
伞面缓缓旋动，结界没有向外杀伐，反倒生出向内收拢的力量。漫天翻涌的黑藤被光晕裹住，嘶嘶挣扎，一寸寸被牵引至油纸伞下。
黑藤不断凝缩，化作缕缕黑雾，顺着伞骨纹路，被收纳入伞中。
楼内幻境随之慢慢褪色。热闹人声渐渐消散，完好家具重归破败，摇曳灯火沉入黑暗。
最后一缕黑藤敛入伞内，旧楼重回死寂，只剩窗外风雨敲打朽木窗棂的声响。
风波看似平息。
嬴姒遥正要收伞，伞身猛地一颤。
并非缠藤妖挣扎。
一缕不属于黑藤的隐晦残息，方才借着藤蔓，触碰到伞上符文。幕后那道力量，借着妖祟来试探她。
只一瞬，气息便消散干净，仿佛从未出现。
可短暂相触的刹那，嬴姒遥捕捉到一丝熟悉的质感。
这股气息，与千年来盘旋在她魂中那句“诛除妖祟”的冷硬律令，隐隐同源。
心口骤然一沉。
对方不单单是唤醒旧怨。它在寻她，也在试探这柄收妖伞。
伞面纹路持续发烫，脑海里浮起樟木匣中那半块古玉的模样。百年散落的线索，在此刻一点点串联起来。
冷雨不断灌进破损窗棂，长风穿过空旷走廊。
嬴姒遥抬眼望向沉沉夜幕。
藏在时光深处的那个存在，已经察觉了她的踪迹。这场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