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温热的浴桶里,夙昙很快就忘却了所有的不愉快,她还从来没有这么舒服过呢!
忽然想起来典玉韬的话,倒是令她心生好奇,从前的记忆已经没了,夙昙只知道自己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待了快十年。
那是一座七层的塔,向下而建。
夙昙整日就在塔内打扫卫生,除了下面的三层。整座塔很大,弯弯绕绕的,打扫一层都得费几番功夫。每往下一层会比上面那层更小一圈。
事实上塔里根本就不脏,也没有人进出的,夙昙不知道为什么一直要打扫,不是扫地就是用抹布擦擦那些奇形怪状地雕塑。
偶尔会有一些奇怪的声音,像是来自于下面的三层,不过她下不去,从来也不知道底下有什么。
塔里一片漆黑,只有一些微弱的光点,也说不上来是从哪里发出来的,让夙昙足以看清眼前的东西,而不至于被绊倒。
每日会有一个女子为她送来食物,这里没有时间,单靠女子每出现一次来确定她又活过一日。
她没有仔细数过有多少次,反正三千次是肯定有的。
约莫半月前,塔门大开,这次女子送来的不再是食物,而是一道指令:“掌司要见你。”
夙昙环顾四周,这个地方除了她以外再无别人,她指着自己问:“我吗?”
没等她反应过来,女子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噌的一下子,他们就出现在了另外一个地方。
眼前是一位玄衣男子,周遭是一片混沌,没有光,没有活物,有的只是一片死寂。
看不清他的脸,夙昙莫名地害怕,就像进入了阴曹地府。
“你可还记得自己在这摄魂司待了有多久?”男子的声音低沉,不像是由那具身体发出来的,好像是从四面八方涌入的。
“掌司在跟你说话,愣着做什么?”
夙昙偏过头,终于看清了眼前的女子,冷冷清清的一张脸,没有任何血色,根本就不像个人。
她给夙昙送了多年的饭,可夙昙从来没有见过她的脸,也没有跟她说过话,此时此刻就好像在梦魇中。
“我……我也记不清了,整日浑浑噩噩,只知道要打扫锁魂塔,其他一概不知。”夙昙嘟囔道。
男子的声音再次从四面八方涌来:“想回人间吗?”
刚听到的一瞬间,夙昙整个人都是懵的,但很快她就意识到这是真实的。
可时间过去太久,夙昙几乎忘了自己还是一个人了。
她居然没有欣喜,觉得回不回人间好像也没有太大的关系,她以为是这个阴暗的地方和漫长的时间消磨了她的**。
所以,她只是点点头。
“本座赐你一个任务,你若办得好,以后便能时常去人间走动。可若办得不好,你就只能继续回到锁魂塔去扫地,暗无天日,活着无味,死也死不了。你是想回人间呢还是想回锁魂塔?”
她平静地回答:“全听掌司的安排。”
“伸出你的右手。”
夙昙照做,埋着头不敢去看。
手心里多了一个印记,圆圆的,像花瓣,又像水波纹。同时,食指上出现了一枚戒指。
“黎月,给她东西,送她出去吧。”
身侧的女子应了一声,随后示意夙昙跟她走。
夙昙只觉得才走了没几步,周遭的环境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有鸟叫声,有植物的香味,天上挂着一轮盈月,地上树影摇曳。
“这里……”夙昙往前跑了两步,“是人间?”
黎月伸出手,指尖多了一张纸条,淡淡地说:“这是你的任务。”
夙昙接过去,借着月光打开看,上面的信息并不多,只有一句话:益州,典家新娘,离尘珠。
“这是何意?”夙昙的五官皱在一起,从未听说过如此奇怪的任务。
“掌司的嘱托也只有这么多,你、怕么?”
黎月整个人冷冷淡淡的,就如同一只幽灵那般。
不过怎么说她们俩也接触了十年,夙昙一点儿也不害怕她。
夙昙极力摇头:“不怕不怕,就是这信息太少了,万一找不到怎么办?”
“掌司把如此艰巨的任务交给你,必定是信赖你的。”
眼见着黎月准备离去,夙昙赶紧抓住她的衣角,黎月不可置信地看看被抓住的衣裳,再看看夙昙,没有问话。
“姐姐,可是如果我到时候拿着东西回来了,该怎么找你们呢?七七四十九天之后我若还不回来,当真会暴毙而亡?方才那位掌司在我也不敢多问,他好像很严厉的样子,可这毕竟是我第一次的任务,我是不是有权利知道更多的事情呢?”
一声姐姐,黎月冰冷多年的心一下子变得柔软了许多,停住了脚步,随后返回夙昙身边。
“你手心的那道印记便是回到冥界的钥匙,只要你到了酆都的地界,在手心划开一道口子,再按到地上,就可以回去了。”黎月顿了顿,“至于你的任务……其实我知道的信息也不多,离尘珠是雪狸一族的珍宝,据说具有起死回生的功效,想必觊觎这个宝物的人也多,你便见机行事吧。”
黎月欲言又止,张了张嘴,看着眼前这个不谙世事的女孩,她被捉到摄魂司的时候也不过二八年华,跟当初的自己一样,什么也不知道。
黎月俯身凑近夙昙,在她耳畔低语:“假若时间到了你还是没有拿到离尘珠,空手回来便是,被掌司责罚也总比魂飞魄散的好。”
说完,一阵清风驶过,黎月杳无踪迹。
虽然有后路可退,但夙昙并不想这样,好不容易能从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走出来,重新回到太阳底下,倘若此番当真空手而归,怕是以后就没有机会再出来了。
而典玉韬方才说的小七,她是一点印象也没有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从前的自己。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她大概就知道为什么掌司要派她来执行任务了。
水温降下去一些,她泡了有些时辰,典玉韬安排的小丫鬟在屏风那端问:“姑娘,还需要加点热水吗?”
“不用了,我准备出来了。”
小丫鬟埋着头走过去,手上拿着一套全新的衣裙,是湖蓝色的。
“你不用伺候我,把衣服放在那边吧,我自己来就好,你在这我反倒不适应。”
夙昙拿手捂在身前。
丫鬟笑了笑,放下衣裳便退了出去。
那件衣服有淡淡的熏香,不知道是什么香味,夙昙把整张脸埋下去,猛吸了一口,像是花果的芳香。
别说,这衣裳还挺合身,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般。
夙昙不可思议地瞧着。
传来一阵敲门声,紧接着是小丫鬟的声音:“姑娘穿好了吗?巧儿为姑娘梳妆。”
“穿好了穿好了,你进来吧。”
小丫鬟进屋,手上多了一只精美的小箱子。
夙昙坐在梳妆台前,有些拘束。
小丫鬟把小箱子放在桌上,一打开,里面全是些金银首饰。
“这是……”夙昙不解地问。
“姑娘喜欢哪一件,告诉巧儿便是。”说完,巧儿又加了一句,“这都是公子的意思。”
“我不太懂这些,你就看着帮我弄吧,不用太复杂。”
“那巧儿便自作主张了。”
小箱子里有好些珠钗,有的镶嵌着好看的宝石。
巧儿挑了一支珍珠钗,询问道:“姑娘穿蓝色的衣裙,这支珍珠钗比较映衬,姑娘以为如何呢?”
夙昙不自在地扯了扯嘴角,道:“听你的。”
之后,巧儿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在珍珠钗插上发髻的那一刻嘟囔了一句:“公子对姑娘真好,连我们二夫人都没有过这样的待遇呢?”
“啊?为何这么说?”
夙昙从铜镜里看向巧儿,眼里尽是疑惑。
巧儿捂脸轻笑。
“这些首饰全是夫人的,公子从来也不允许任何人碰。就连这件衣裙也是为夫人做的,不过姑娘放心,夫人一次也没有穿过,是崭新的,拿来之前才用熏香熏过。”
“你什么意思?”
“姑娘不必害羞,巧儿明白,大户人家三妻四妾是很正常的,而且公子待姑娘着实不一样。”
“什么?”
夙昙瞬间感觉天塌了,按照巧儿的说法,那典玉韬莫不是看上她了?
什么鬼玩意儿啊!
她只是来拿宝物的,怎么还会赔上自己的终身幸福啊?
而且她现在是属于冥界的,如果到时间不回去的话……
她埋头看了看手心的印记,颜色更浅一点了。
“啪”
夙昙拍桌而起,嚷嚷道:“胡说八道!你们公子在哪?”
巧儿显然没想到她会是这种反应,在她的认知里,每一个被主子带回家的姑娘都是自愿的,甚至上赶着给别人当小妾。她自以为攀上了高枝,谁知道是惹了老虎。
“姑娘,巧儿说错话了,巧儿该打,姑娘切勿动怒啊。”
巧儿唰地一下子跪了下去,倒令夙昙觉得自己太过分,立马收敛了。
“呃,你赶快起来吧。你们公子只是心善,看在我救了你们二夫人的份儿上才会对我好,他昨日才娶了新妇,怎么可能对我有非分之想。”
“是是是,是巧儿不好,巧儿不该乱说话。”
“行了行了,你们公子应该还为我准备了吃食吧?快带我去。”
巧儿这才敢起来,领着夙昙来到一间屋子,大圆桌上摆了满满的一桌子菜,荤素都有。
夙昙一点儿也不客气,吃得也不文雅,直接用手去撕鸡腿,吃得满嘴都是油。
这一定是她吃得最满足的一次。
吃饱喝足以后,一个小厮前来通传,看起来像是在外等候了许久,等她彻底放下碗筷才进屋的。
“姑娘,公子请姑娘与夫人一叙。”
巧儿脸色突变,神情慌张,夙昙看在眼里。
一路上她很警惕。
“诶小哥,你们二夫人醒了吗?”
“二夫人还在卧床养病。”
“那这是带我去干嘛?”
“公子请姑娘与夫人一叙。”
这小厮还挺机灵,说话滴水不漏,根本得不到一点有用信息。
夙昙泄了气,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一边在脑子里想后路,看看哪里的戒备松懈,她可以从哪里逃走。
她把巧儿的话听了进去,不打算拿自己去冒险。
到了一间房外,典玉韬正在院中等候,抬头看着天空。
顺着他的视线,夙昙也抬头去看,除了湛蓝的天空,和几朵软绵绵的云,再无其他。
“来了?”
小厮将她带到以后变离开,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公子这是要干嘛?”
夙昙做出一副随时准备逃跑的姿态。
典玉韬慢慢将眼神收回来,缓缓地移到她的身上,看了许久,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在夙昙打算跑的时候,他才开口:“你穿上她的衣服真好看。”
夙昙满脑子都是不解,愈发地想要逃离。
“我带你去见见她吧,如果她能看见你的话,一定会非常开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