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01年,暹罗。
八岁的李婉桢趴在李源记二楼窗台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看底下的人流。石龙军路还笼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湄南河支流的味道顺着巷口漫进来,咸腥里夹着柚木屑的涩香。三聘街方向的货栈,苦力们赤着脚,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来回走动,肩上的米包压得扁担弯成一张弓。她认得那些从驳船上卸下来的东西,柚木方料堆得像小山,锡锭在晨光里泛着青白,胡椒袋码成整整齐齐的方阵。
“阿桢,下来吃粥。”
母亲郑瑞庄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不急不缓。婉桢应了一声,却没有马上动。她又看了一会儿街上的光景,才提着裙摆往楼梯跑。
李源记前堂已经开了门。三开间的铺面,左边账房,中间待客,右边样品柜里摆着暹罗米样、胡椒、锡块,靠墙一溜玻璃匣子,里头是潮州抽纱、瓷器小样。正中门楣上挂一块黑漆匾额,“李源记”三个金字。商行主营进出口商品,也卖外文书籍、西洋版画和建筑图册。暹罗的洋行从欧洲订了货,经李家的手转口到潮州、香港、新加坡。潮州那边要起洋楼的侨商,都来李家订图册,拿了图册再去建材铺买料。
父亲李文渊是暹罗潮州侨界叫得上名号的人。他跟陈家的陈启崇是潮州商会的同僚,两人相识多年,互相敬重。陈启崇做米行、做航运,李文渊做进出口百货。生意不搭界,但跟大部分潮州男人一样,都认一个理:根在潮州。挣了钱,就要回去起厝。
二
李家宅子后面有一间藏书楼,不大,但塞满了父亲这些年从各地收来的营造图册。书架从地到顶,洋文书、中文书、图册、画谱,堆得满满当当,李婉桢从小就在这间屋子里泡着。
她那时候还不认识几个字,但图册上的画她能看明白。彩色的石印图册,一页一页翻过去,每一页都不一样。西洋拱窗、中式飞檐、花砖纹样,几何拼花、卷草藤蔓、花卉肌理,什么都有。她最喜欢翻花砖的图册,一块一块地看,看完了再翻回去,从头再看一遍。
父亲有时候会陪她一起翻。
“阿爹,这个窗户为什么是圆的?”
“那是西洋人的做法。西洋人喜欢圆拱,咱们潮州人喜欢方窗。两种放在一起,叫中西合璧。”
“那这个花砖呢?为什么是一格一格的?”
“那是西班牙的。西班牙人做砖,喜欢对称。你看这个菱形,横着数、竖着数,都是单数。对上了,才好看。”
李婉桢听不太懂,但觉得好看。她把图册翻来翻去,有时候指着某一页说“阿爹,这个好看”,父亲就凑过来看一眼,说“这个好,将来我们起厝,就用这一款”。
有一回,她照着图册临摹。画的是西洋宅邸的正面,门廊画歪了,窗子比例也不对。父亲进来看了一眼,手指点在纸上。
“这里不对。先看屋脊,再看窗,再看门。房子跟人一样,先立骨,再穿衣。”
“可我觉得窗子画大一点好看。”
“好看是眼睛的事,立不立得住,是地基的事。画在纸上的房子,怎么画都圆满。真起一座,难。”
李婉桢歪头看了看自己歪歪扭扭的画,又看了看父亲手里的图册。
“阿爹,那咱们家什么时候起厝?”
父亲笑了一下,没有马上回答。“等生意稳了。”
“什么时候稳?”
“快了。”
他每次都说快了。可李婉桢从来没见他真的回去起过厝。
三
有一回,父亲从架上抽出一张折得发黄的纸,摊在桌上。是一张手绘的地基草图,潮州老家的宅院格局,同样的柱位,同样的朝向,只是边角处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待归,待归。
“这是阿爹画的。”他说,声音放得很轻,“等这趟船回来,账收齐了,就带你回潮州看祖屋。”
他这么说的时候,眼睛扫过桌上的船期单。婉桢顺着看过去,船期单上密密麻麻记着船名、货量、出发日期,其中几条被圈了又圈,旁边注着“迟”、“未定”、“待风”。她不太懂,但她记得那张“待归”的草图去年就在抽屉里,前年也在。
有一回,李婉桢翻到一本图册,上面有一页花砖,灰绿色的底,淡粉的花,从花心到花瓣,由深到浅。她捧着图册看了很久。
“阿爹,咱们家有没有这种砖?”
“图册上有。但咱们商行不卖砖,实体砖瓦得另找建材行买。”
“那去哪里买?”
“程记建材铺。你阿妈认识那里的掌柜。”
四
母亲郑瑞庄出身侨商世家,从小跟着家里人看货、辨料。她读过不少西洋营造画册,审美不输李文渊。只是她比婉桢的父亲务实,书上的东西好看,但好看不能当饭吃。真要起厝,还得去建材铺看实物、摸釉面、对花色。
有一天,母亲要去程记建材铺看一批花砖样品,李婉桢跟去了。
程记建材铺在老街深处,门面不大,木门半开,门板上贴着褪色的门神。铺子里头别有洞天,缅甸柚木一根根码得齐整,青灰石板摞成小山,角落里堆着几只密封的木箱,箱盖上印着洋文。
母亲带着李婉桢走到内间。地上摆着几个打开的木箱,里面码着一摞摞花砖。她拿起一块翻看背面,放在灯下转了一圈,看釉面,看边角,看砖体的厚薄。
“程掌柜,这批砖成色不错。”
“李太,这批是上等的。从热那亚港上船,走了三十多天到曼谷。您看这釉,匀,没有气泡。边角也齐整。”
李婉桢没听大人们在说什么。她蹲在角落,被一只半开的木箱牢牢吸住了眼睛。箱子里躺着一块落单的花砖,灰绿色的釉面,嫩绿色的缠枝纹样,中间有朵淡粉色的小花,边角有一处磕碰。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砖面,是冰的,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
“阿妈,这块砖好漂亮。”
母亲走过来看了一眼。“阿桢,这块是瑕疵货,磕了角,完好的都被订走了。”
“那些用上这种花砖的房子,是不是特别好看?”
“那是好货。”程掌柜在旁边搭了话,“能用得起这种砖的,都是大户人家。青砖配花砖,再开个西洋窗,你站远点看,整座厝都亮堂。”
李婉桢望着掌心那块碎砖,笃定地说:“那我以后,也要建一座这样的房子,满墙都铺着好看的花砖。”
话音刚落,母亲转头望过来。她没有笑她,只是沉默了一下。
“阿桢,你一个女孩子,将来要嫁人的。这世道,哪有女子起大厝的道理。”
母亲低声叹了一口气。指尖摩挲着砖面冰凉的釉色,那动作很慢,像是在摸一样很远的东西。她没有看女儿,眼睛落在手里的砖上,这何尝不是她自己藏在心底的念想。跟着丈夫漂泊南洋,年年盼归乡建宅,年年落空。她比谁都清楚,女儿这句话有多重。也比谁都清楚,这句话要落地,有多难。
“不过,”她把砖翻过来,指着背面的刻字,“看货识料的本事,学了总不吃亏。”
她把砖递给女儿。“拿着。这块碎的你收着。回去看看它的花纹,记住它长什么样。”
李婉桢低头看那行歪歪扭扭的番仔文。她还不认识,但她记住了。
五
从程记出来,母亲带李婉桢沿着湄南河走。河面上船来船往,有暹罗本地的尖头小船,有西洋人的蒸汽轮船,烟囱拖着黑烟。码头浅水区,系着两三艘红头船,船身斑驳,油漆脱落,桅杆上挂着半截褪色的红布。
“阿妈,那是什么船?”
“红头船。以前从潮州来暹罗,都坐这种船。”
“现在呢?”
“现在坐火船了。火船快。你阿爹当年就是坐红头船来的。”
“阿爹坐红头船来的?”
“十六岁那年,跟你阿公来的。船上挤了两百多人,风吹雨淋,走了一个多月。”
“阿爹怕不怕?”
母亲笑了笑。“你阿爹说他不怕。他说他那时候站在船头,看着海水从蓝变绿,就知道快到了。”
母亲停了一下,看着河面上那几艘退役的红头船,又说:“你阿爹年轻时,你阿公带他去陈家火砻谈生意。那是他第一次见陈家人。回来跟你阿公说,陈家兄弟待人厚道,不像有些人,眼睛长在头顶上。”
“陈家火砻是什么?”
母亲指了指远处一座中西合璧的建筑。“喏,那就是陈家的火砻。咱们潮州人在暹罗的大米行。”
李婉桢看着那座火砻。拱形窗,灰瓦屋顶,像她在图册上看到的花砖,西洋的花纹,中式的底子。
“阿妈,陈家的房子,也是用番仔砖盖的吗?”
母亲笑了。“那当然。人家有的是钱,什么砖买不到。”
“那他们家在潮州有大厝吗?”
“有的。听说在老家起了好几座大厝。陈老先生现在还在起,不过我没见过。”
“那阿爹什么时候回潮州起厝?”
母亲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河面,远处一艘火船正驶出湄南河口,烟囱拖出一条长长的黑烟。
“你阿爹总说,等生意稳了就回去起厝。”
她停了一下,看着那艘火船在黑烟里越来越小。
“可这生意,哪有稳的一天。”
李婉桢抬起头看母亲。她的眼神还留在河面上那艘渐渐远去的火船上,没有再说什么。
五
她想起藏书楼里那些图册。父亲翻过多少遍,她不知道。但她知道父亲每次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会停一下,手指在纸面上摩挲一下,然后翻过去。她后来才明白,那一页画的是潮州老家的宅院格局。父亲一直在看,一直在规划,一直没动身。
那天晚上,李婉桢把那块碎花砖放在桌上。台灯是西洋式的,玻璃灯罩,光打下来,照在砖面上,灰绿色的釉面泛着一层薄薄的光。她从藏书楼抱了一本花砖图册下来,摊在桌上,翻到灰绿底淡粉花的那一页。
她把碎砖放在图册旁边,对照着看。图册上的砖是完好的,菱花对称,边角齐整。碎砖上缺了一块角,但釉面的颜色、花纹的走势,跟图册上一模一样。她拿起一截炭笔,在草纸上照着画。画得很慢,花瓣的弧度她改了又改。最后画出来的那朵花,和图册上的不太像,她画的那朵更大,花瓣更舒展,像要开得更满。
她画完一张,翻过去再画一张。画到第三张的时候,她自己改了纹样,把原来单朵的花改成一串缠枝,从砖的这头绕到那头,中间嵌着几朵小花。她看了很久,觉得比图册上的还好看。
母亲推门进来。她走到桌前,看到那张画,拿起来看了一会儿。
“画的是那块砖上的花?”
“嗯。不过我改了,原来的花太小了。我把它拉长了,绕了一圈。”
母亲把纸放回桌上,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帮女儿把桌上的炭笔收进笔筒,把画纸叠好,压在枕头底下。
“早点睡。”
“阿妈。”
“嗯。”
“将来我要是造房子,你会来看吗?”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她看着女儿,女儿也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倒是比你阿爹胆子大。”
她没再说别的。吹了灯,带上门走了。
六
李婉桢躺在黑暗里,又摸了摸那块碎砖,凉凉的。她闭上眼,脑子里慢慢浮现出一座大厝,很大很大的,铺满灰绿色的花砖。窗户是圆拱形的,嵌着彩色琉璃。院子里有树,树上有鸟。阿妈坐在树下,手里没有账本,也没有货单,只是坐在那里晒太阳。阿爹从屋里走出来,端着茶,说今年的生意不做了,回来歇歇。
她站在院子里,低头看地上的花砖。灰绿的,薄荷绿的,蓝绿的,拼成各种各样的图案。
她想,这就是我要建的大厝。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