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潮汕,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
许舒桐站在陈启崇故居的售票处,背包里塞着一本《潮汕侨批史话》,手里攥着刚买的门票,汗从指缝里渗出来,把票面洇湿了一小块。她从广州来,坐了三个小时高铁,又转了一小时车,就为了看这座传说中的华侨名宅。
前面是一队旅行团,大爷大妈们戴着统一的红色遮阳帽,围着一个举小旗的导游叽叽喳喳地拍照。导游四十出头,皮肤晒得黝黑,马尾扎得利落,腰间别着扩音器,声音穿过嘈杂的人群,带着一种本地人特有的、热络又自豪的腔调:“来来来,大家跟紧我,咱们往这边走。”
许舒桐跟在人群最后面,不紧不慢地走着。这趟潮汕之行本是为了散心,攻略都没做,昨晚在民宿翻杂志,翻到一张照片:灰绿色的花砖铺了一地,中西合璧的窗户透进彩色的光,配文只有一行字:“一座没有建完的宅子。”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第二天一早,她就叫了车。
穿过大门,是一个开阔的大埕。石板铺地,被太阳晒得发白。正门在大埕西侧,坐西向东。门楣上嵌着一方青石匾额,名家手笔,字迹清晰,刻的是“清晏居”三个字,笔画沉稳,刀痕里还存着当年的墨意。
“好,各位,咱们先在这里站一下。”导游举起小旗,“整座陈启崇故居,一共四座宅第。咱们现在所在的这座,叫清晏居。它是整个故居里规模最大、设计最精致的一座宅院,一共有202间。”
人群里有人“哇”了一声。一个戴红帽的大妈拽着同伴的胳膊:“202间!一天住一间,半年都住不完。”
导游笑了笑:“这座大宅不是一次建成的,而是横跨三代人,前后将近五十年。陈老先生在六十岁那年做了一个决定,把海外的家业交给二儿子打理,回乡起大厝。二房的报本第1920年建成,陈老先生在里面住了一年,就走了。大房的恒安里、三房的清晏居,1922年动工。恒安里是完工了,但清晏居在潮汕沦陷的时候停工,直到今天,它也没有真正建完。”
导游抬手指了指身后的正门:“好,咱们进去看。”
许舒桐跟着人群往里走。
进入正厅,映入眼帘的是两侧的拱券门。前头横着一弯圆拱,整道拱券都是花砖拼的,西班牙来的砖,灰绿、淡粉、米白,一块一块嵌出八瓣团花和玫瑰卷草,外沿一圈锯齿纹顺着圆弧铺过去。拱脚底下是花岗岩门垛,潮汕石匠凿的浅纹,方框里藏着回纹和寿桃花叶。西洋的料,装的却是潮汕人喜爱的圆满寓意。天井的光从侧面漏下来,砖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哇,这个拱门好漂亮!”一个清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许舒桐扭头看去。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淡青色的旗袍,绣着细碎花枝,正站在拱门前,侧身倚着拱边。旗袍的青调跟拱砖的蓝、粉、米搭在一起,圆拱恰好框住她的身形,天然一幅画。
她的同伴举着手机,半蹲着找角度:“对对对,就这个角度,光刚好从那边窗户打过来,太出片了!”
许舒桐的目光却被梁上的木雕吸引了。仔细一看,木雕上已经镂出层层博古瓶花,刀工细密,一朵瓶花叠着一朵,连花瓣的翻卷都刻得清清楚楚。可只是原木本色,没有上漆,没有贴金。粗糙的木茬还留在转角,像一桩没能写完的心事,停在战火来的那一日。
她的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这座宅子好像处处都“差一点”。
“这座宅子最厉害的地方,”导游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是它有多大,是它有多讲究。你们看这些花砖——”
人群移步到廊道附近。导游用手电筒照到墙上,菱形浮雕花砖,一块棕褐,一块青绿,交错着铺成棋盘格子。青绿的卷草环托着粉红的花蕊,釉面上有经年的冰裂纹,细细碎碎地开着片。凸起的纹样在光里浮出浅浅的阴影,花是花,叶是叶。
“这些砖,全部来自西班牙和意大利。一百多年了,颜色一点没褪。”
穿旗袍的姑娘转过身,摸了一下砖面,转头对同伴说:“这颜色好高级啊,低饱和度的,放在现在也不过时。你说这是谁设计的?”
同伴摇摇头:“不知道,应该是当时请的工匠吧。”
许舒桐也蹲下来,她把手掌贴在砖面上,凉的,像刚从井里捞上来的水。她的手指顺着砖缝走,看那些团花一块一块错落排开,卷草绕着花蕊婉转缠绕。每一块浮雕的弧度都工整,大小匀称。这样的排列,像是设计者刻意调配过的。
她还看到了一扇窗。窗框是中式画框的底子,嵌着西方的几何纹样,两种风格拼在一起,竟然不觉得冲突。她伸手摸了一下窗框边缘,指腹感受到一种极细的凹凸,那是琉璃嵌入木头时留下的接缝,被匠人打磨得几乎摸不出来。
“导游,”她忍不住开口,“这些设计是谁做的?有记载吗?”
导游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有人会问这个问题。她想了想,说:“展板上有写,一会儿你们进去看。”
正厅不大,靠墙立着一排展板。介绍小儿子的展板上写着:
清晏居建于1922年,1939年因战乱停工,未完工。宅主陈景珩,早逝。其妻李婉桢,匠心独运,耗时十七年,全程主持修建清晏居。
就这些。没有照片,没有生卒年,没有更多介绍。
许舒桐站在展板前,看了很久。
“妈,女主人的介绍就两行字,连张照片都没有。”旁边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传来。
中年女人凑近看了一眼:“李婉桢……这名字都没听过。”
女孩拍完照,拉着母亲走了,嘴里嘟囔着:“为什么建了这么大的座宅子,连张照片都留不下来……”
许舒桐把那两行字又读了一遍。“花十七年时间主持建造”,她心里默念着这几个字,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十七年,一座宅子。一个人。
她转身走向正厅中央,那里挂着几幅照片,镶在深色木框里。正中间的两张照片,一张是穿长衫的中年男人,面容清瘦,眼神温和,下方写着:陈启崇。另一张更老的照片,画面模糊,依稀能看出一个头戴瓜皮帽的男人,下方写着:陈锡堃。右边墙上挂着一张年轻男人的照片,眉目清秀,但脸色略显苍白,下方写着:陈景珩。左边墙上挂着另一张男性长者的照片,面容慈祥,下方写着:陈绍澜。
许舒桐在那排照片前站了很久,她发现了一件事。正厅里挂了四个人的照片:陈启崇、陈启崇的父亲、陈景珩、陈景珩的儿子,唯独没有李婉桢的。
她退后一步,又看了一遍。四张男人的脸看着这座宅子,这座由一个女人主持建造了十七年的宅子。
“你也发现了?”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许舒桐转过头,正厅角落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穿白背心的老人,手里摇着一把蒲扇,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睛却不浑浊。他刚才一直坐在那儿,没动过,她甚至没注意到他。
老人用蒲扇指了指墙上那三张照片:“挂了四个人的。少了一个。”
许舒桐问:“阿伯,为什么没有李婉桢的照片?”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二十六年前,这里刚开放参观的时候,有个参与策划的女作家。她翻了很多资料,发现这座宅子的设计者是李婉桢,坚持要在正厅挂李婉桢的画像。”
“后来呢?”
“画像也挂上去了。”老人停了一下,蒲扇慢悠悠地晃着,“挂了好几年,后面就撤了。”
“为什么撤?”
老人摇摇头:“不知道。有人说上头有意见,有人说她后人不同意,也有人说是夜里自己掉下来的。反正,画像没了,照片也没留,就跟没挂过一样。”
“那女作家呢?”
老人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走了。后来再没来过。”
远处传来导游的声音,穿过回廊,模模糊糊的:“大家注意看这个门窗,是中西合璧的……”
许舒桐站在原地,她忽然觉得,这座宅子好像有两个世界。一个是导游嘴里的、游客眼里的、展板上两行字的“清晏居”。另一个是老人嘴里的、藏起来的、画像挂过又被撤掉的“李婉桢”。
她从正厅出来的时候,旅行团已经走远了。她没有跟上去,而是在回廊里慢慢走。穿旗袍的姑娘和同伴正靠在栏杆上自拍,相机咔嚓咔嚓响。阳光透过镂空的木雕,在地上投下斑驳的日影。
许舒桐靠在廊柱上,拿出手机,打开搜索。她在搜索框里输入:李婉桢清晏居。跳出来的结果寥寥。一条是故居的官方介绍页,只提了一句“该宅由李婉桢主持建造”,没有更多。
她把手机收起来,心里堵着一口气。她又打开手机,换了个关键词:陈启崇家族。这一次,搜索结果铺天盖地。许舒桐翻了很多页,看了很多文章,但没有一篇提到李婉桢。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说过的一句话:“那个年代,女人做的事,都是‘分内事’。做得好,是应该的,没人记。做得不好,才有人提。”当时她没听懂,现在她好像有点懂了。
她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偏西,才从楼上下来。
出口处有一间纪念品商店。她进去挑了一张明信片,正面印的正是清晏居的正门,灰绿的花砖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拿着明信片,在商店外面的长椅上坐下来。
她打开备忘录,写了一行字:
“李婉桢清晏居画像为何消失?”
写完,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
“她建了一座陈家谁都建不出的宅子,但这座宅子,连一张她的照片都留不住。”
夕阳沉得很快。游客散尽了,大埕空了,只剩下几只麻雀在石板上跳来跳去。她从长椅上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清晏居的方向。二楼的阳台栏杆上,一只麻雀停了一下,又飞走了。
她转身走了。
走出故居大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身后传来保安锁门的声音,铁门“哐当”一响,清晏居被关在了暮色里。
她回头看了一眼。暮色中,那座没有建完的宅子沉默地立着。灰绿的砖、没有上漆的木雕,像一个人把话说到一半,咽了回去。
她把明信片收进包里,转身走向停车场。
明信片上,灰绿的花砖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那种光,一百年前也一样,只是那时候,有一个女人,每天傍晚都会站在二楼的阳台上,看着这些花砖,一直看到天黑。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一百年后,也没有人知道。